十五·小木盒(第3/7页)
“我过得很好,”先生说,“听院子里噼噼啪啪的,我午觉睡得香。”
第二天田雨带了一大堆肉来,然后向先生请教那局让五子棋。先生在这两年中也一直在回顾这局棋,弄明白了一点:“你的那一手和我的那一手在走出来的时候都是有道理的,在过去中,我们都是合理的。”芮儿笑着说:“你别难为我爹了,他比你高五子的地方,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这是咱们学不来的,我跟他学到的,无非是一些说得清楚的东西,就算是棋艺吧。”
“那就是神,”田雨说,“他高出我们的是神。”
东郭让子谱
田雨再也没去棋馆,不陪将军下棋的日子,他就到这里来证实每一次对局都不再是梦。和东郭先生下完十几手,先生去睡觉,他和芮儿记谱,用“东四南二”“东三北三”这样简单的文字,把东郭先生的棋艺和神一起记下来。他估计这辈子能下十盘这样的棋,能编成一套《东郭让子谱》,加上他和芮儿力所能及的注释,不知会有多少卷、多少箱木片。在他们的生命终结之后,这些木片还会流传下去,永远都有人抄它们,即使围棋没有人玩了,也有人为这些木片伤脑筋,他们会写一千倍的文章来考据这到底是不是东郭先生救狼之前从布袋子里倒出来的那批书简。好像不是,因为据说那头狼要卷成一团、让人捆住脚才能塞到那个袋子里去,那么小的袋子怎么装得下这么多木片呢?那就是在传说之外东郭先生还有其他的书,这些“东三北六”很像是天象记录,于是有人用它画出五千年前的星图。终于有一个勇敢的学者提出,星相学家东郭先生和救狼的东郭先生可能不是一个人。田雨和芮儿笑得头碰头,“当然,那个东郭也是不朽的。”田雨开始为《东郭让子谱》打草稿了,第一句话就是:一个国手被让五子的对局,比一个帝王用天下作棋盘、用人头作棋子下出的棋更有价值,更配得上“永恒”这一幻想。
在芮儿忙着记谱的时候,他替芮儿照看孩子们。但他很快把这个托儿所变了个味儿。他鼓吹连自己都不太相信的“下好棋可以出人头地,可以不服徭役”,他只想把这些孩子变得像他小时候一样安静。但有个叫刘瑞的淘气包就是不听话,这个孩子黑不溜秋、瘦骨伶仃的,田雨一看他的样子就讨厌他,他总在摇头摆尾,好像衣服里钻进了一只毛毛虫。田雨经常像揪鸡一样把他揪到讲台上罚站。有个叫朦朦的胖小子,田雨一看就喜欢,白白的脸蛋上嘟噜着樱桃一样的小嘴巴。刘瑞用黑手摸朦朦的白脸蛋时,田雨就把刘瑞揪出来,刘瑞一会儿做鬼脸,一会儿把老师讲棋用的大盘搅乱,田雨索性把大盘上的棋子全胡噜掉,让他捡起来摆好,摆错一个,全部重来。这样折磨了刘瑞五次之后,朦朦屁颠屁颠跑过来说:“老师,我帮你胡噜。”伸出小手就把刘瑞刚摆好的棋子胡噜掉了,还踮起脚来努力够高处的棋子。田雨笑着蹲下来劝他回去,他冷不防抱住田雨的脖子,用红嘟嘟的小嘴在田雨脸上亲了一口。
田雨捂着脸跑到芮儿屋里,笑倒在床上,“哎哟那个粉团脸蛋,呼一下凑过来,又白又香,小嘴啵儿得脆响!真乐死我了……你闻闻,香味还在这儿呢。”芮儿闻了闻,问:“他怎么这么爱你呀?”田雨说:“我帮他出气了呗!刘瑞又欺负他了。”芮儿问刘瑞怎么欺负朦朦了,田雨说他摸了朦朦的脸。芮儿不笑了,“其实,刘瑞比朦朦可怜,他娘死得早,爹是个疯子,他奶奶把他送到这儿来,是想让他开心点。”田雨说:“瞅他就来气,又瘦又黑的猴崽子!”芮儿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怎么会呢?你只不过是在管教他罢了,你肯定是爱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