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肤施(第4/4页)
“你们走到哪儿都带着这个东西,”弄玉问,“累不累赘啊?”
“这是我们用来写字的。”
他用这支笔在弄玉的小肚子上画了一道弯,“喏,这就是黄河。”在弄玉的大腿上画了一道,“这是长江。”又在弄玉的小豆豆旁边点了一下,说:“这是世界的中心。”
第一次,他没有深深地扎入世界的中心,还是不疼。一觉醒来,弄玉主动把隐身人的笔对准了世界的中心。隐身人先写了一些安慰的字眼,仿佛听到她的左腿对右腿说:放心,他是个好人,还是个漂亮的好人。然后在瞬间的疼痛后,弄玉经历了平生最大的震撼,把血留在这琴房里。
第二天他们不出门,一连三天都没出门,去它的郊游吧。他们除了睡觉和重复这套简单动作,别无所求。当田鸢和心里的她相会时,肉体的她却和隐身人泡在一个铜澡盆里,用放肆的呻吟和水里的咕噜声告别。她已经呻吟得很累了,而且,通行证来了。上面写着她自己报的假名,她也不知道这个男人的真名。
“走就走吧。”隐身人说,“我也要走。实话告诉你,这儿根本不是我的家。”
不管他说的是不是实话,弄玉不想让他先走,把自己一个人留在别人家里。当她上马时,隐身人忽然拉住她的马缰,说:
“跟我回家。”
弄玉抚摸了一下他的脸,坚定地摇摇头。在咸阳,有许多人、许多事情、许多约定和许多牢笼在等待着她。她沿着无定河绝尘而去,沿着旧长城一路南下,隐身人的洁白肉体在城墙上晃悠,她没想到肉体在记忆中是这么牢固。当她进入富饶的关中平原时,脑海里的隐身人穿上了衣服,她对他的怀念已经不限于肉体,并且感到,离开了他,咸阳的一切加起来都不足以养育他在世界中心播下的种子。一个念头浮上心来:
“为什么我不能跟他走?难道三年之约能够束缚我一生吗?难道做公主那么好玩吗?我明白了,我是舍不得自己的父母。然而我跟他走,不是也能回家看望自己的父母吗?他不是中国人吗?我这是跟谁过不去呢?”她越想,越觉得自己傻。但要回去找隐身人,她又没有勇气,隐身人可能已经走了,而那个家的主人回来了。“隐身人,你为什么那么懦弱,不死死拉住我的马缰?”她又明白了,“哎,原来他并不是真的希望我留下啊。那就算了。”主意打定,她毅然向咸阳驰去。半道上,她精疲力竭,一跤摔下马来,趴在路边也不爬起来,让黄泥巴沾了一脸一身。这时候她认定,她失去隐身人的绝望将超过田鸢失去她的绝望,她对着满世界金黄色的枯枝败叶痛哭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