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捌夜】 襟立衣 [40](第9/12页)

诈欺师——

“而且还是一流的诈欺师。”父亲又重复了一次。

“你应该听说过明治年间政府发布神佛分离令吧?许多僧人被迫舍弃僧籍还俗,山伏也一样。即使被编入天台、真言宗里,修验道仍旧只是杂宗。修验道不分神佛,神佛习合乃是理所当然。舍弃权现与本地佛 [66],修验道就无以成立。当时只是个诈欺师的父亲看穿了这点。”

父亲的言语里有着深刻的恨意。

充满了对祖父的诅咒。

“所以——幕末到明治这段期间,势力庞大的修验者与民间宗教人士创造了许多神祇。金光教信奉金神,御岳讲 [67]设立御岳教,富士讲成立了扶桑教跟神道修成派。这些就是修验系教派神道。但是像父亲这种没有信徒也没有讲社的神棍无力创设新兴宗教,于是他心生一计,立刻变卖土地跑到京都去。结果,也不知靠着什么关系——竟让他给溜进东寺里了。”

“反正也只是图个方便。”父亲轻蔑地说。

难道不是为了修行吗?

“是为了图方便。”父亲再次强调。

“假如老爸继续待在乡下干他的神棍,大概就不会有这个教团出现。因为明治五年政府下令废止修验道,这么一来,父亲只算是真言宗系统的末寺的下级僧侣,小庙和尚不可能熬过废佛毁释的凶涛巨浪;可是如果不愿意,父亲就只能当个更邪门歪道的神棍。万万没想到老爸二者皆舍——竟成了教主。”

成了——教主——?

“老爸想要本山的这块招牌。即使是佛教受难的时代——不,应该说正因为这种时代,拥有长期历史传统的总本山的招牌非常管用。毕竟这可是一块巨大的招牌哪——”

父亲说,祖父的信仰动机十分不纯。

“——说起教王护国寺,谁都知道是真言宗的总本山。在东寺修行过的话,比起在一般小庙也被瞧不起的修验者所受的待遇完全不同。老爸扮猪吃老虎地熬了几年,终于取得了这间寺庙的所有权——”

父亲环顾寺内。

“我看这里多半也是靠着他的三寸不烂之舌获得的。来到这间寺庙,老爸天生的神棍本领更是发挥得淋漓尽致,也就是你所谓的神通力——”

第二代教主十分不屑地说:

“——刚刚我也说过,马戏团员表演的戏法,由一流寺庙的和尚玩起来就成了法力。老爸的法力受到瞩目后,信徒随之增加;待时机成熟,便与总本山切断关系自立门户。手法之高超,真教人佩服哪。我老爸——为了达成他的野心,牺牲了妻子。他上京都时,抛妻弃子,放下老妈与我不管。老妈贫困交加之际得了重病,最后在失望之中死去了。”

祖母——

“连自己老婆都救不了的家伙,还敢称什么活佛?”父亲狠毒地说。

“等我被叫来这间寺庙时——母亲早去世了好几年,教团也已成立。看到那个原本脏兮兮的老头子,现在竟然穿起金光闪闪的法衣,好不威风——我真的吓了一跳,所以——”

祖父——威风凛凛,无人能匹敌。

“我觉得可笑,但也觉得生气。我瞧不起老爸,瞧不起教主的地位——”

那又为什么——为什么还……

“因为我受够原本的生活了。”

“你做梦也想像不到我跟你祖母在村子里受到的是什么待遇。我们没被当成人。人有身份,身份有上下之别,可是我们连身份都没有——”

说到这里,父亲表情因痛苦而扭曲。

“——我们终究不是村子的人,可是也没办法住在山里。驱魔除秽者,与妖魔鬼怪一样满身秽气,受人鄙夷。可是我从没想到,仅仅——”

华美的法衣。

“——仅仅是穿上那种衣服,父亲竟成了比人更尊贵的佛祖!”

“你听好。”父亲站起身来。“想当上教主,只需要一个绝对自傲的态度。你要自认比任何人都伟大,不能有所怀疑。一旦怀疑,你就失去了——一切的立足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