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贰夜】 文车妖妃(第8/14页)

——要烧掉吗?

——对啊。

总是窥视死亡深渊的我一点也不觉得恐怖,亦不感到悲伤。

——当然烧了才好呀。

——当然烧得一干二净才好呀。

我想。

仔细想来,我与父母、妹妹从那时候起就不太说话了。开战前后,我的家开始崩坏瓦解,如今已经完全分崩离析了。

医院在空袭之中受到严重的破坏。三栋建筑当中,有两栋已不堪使用,原本的驻院医师也几乎全部战死,废墟当中只剩下崩坏的家庭。成了空壳子的家庭,与墙壁、天花板同样坑坑洞洞的建筑物一起迎接败战之日。

我二十岁,妹妹十九岁。

战争刚结束时,医院提供遭空袭受伤的人们病床,所以一时还很热闹,我也在医院里帮忙看护。可笑的是,忙碌时的我总觉得自己很可靠,殊不知那只是错觉。那是个仅仅为了求生存就得耗上一切精力的年代,我没有空闲思考多余之事。

但是——半年过后,社会上的骚动逐渐平静下来,医院里的病人也一一离开,等到市街开始重新建设后,医院反而变得冷清了。

此时——千疮百孔的建筑里,终于只剩下千疮百孔的家庭。

败战之后又过了五年。

我今年二十五岁了。

医院的修缮工程尚未动工。

无人修补破碎的家庭,任凭时光流逝。

我们将目前这种状况视为理所当然,仿佛打从一开始就是如此。

在这五年之间,我也曾以药剂师为目标用功读书,但因体力终究无法负荷而放弃了。我现在天天看闲书过日,过着逃避现实的生活。即便如此,也不会有人指责我。自从我不再是个女人的那时起,我也失去了家庭成员的资格。

妹妹今年夏天结婚了。

她的丈夫入赘我们家。

一名老实青年加入成为我们家的一员,原本就像是陌生人聚集而成的家庭,即使多加一名陌生人也没什么不同。我不知道他们相识、相恋,进而结婚的经过,没人肯告诉我。

我抬起了头。

为何我会来到这个房间?

因为只有这里还没崩坏吗?

因为只有这里还保持着过去的风貌吗?

照片中的我们一点也没有变。

过去的时光永远留存于相纸之中。

我总算理解父亲为何想摆着这张照片了,因为这张照片是我们这个家庭崩坏前的象征。

父亲那时或许敏锐地感受到家庭的轮廓即将逐渐崩溃、瓦解,所以才在完全崩坏前将这张照片摆饰在此吧。

胸口好闷。

空虚,好空虚啊。

抱着即将崩坏的预感过活,这是多么空虚的事啊。我现在总算理解——我所感觉到的与父亲同样感觉到的事情,那实在太空虚了,所以才会死命地抓住某些事物来稳固自己。我想父亲也是感觉如此,才会将照片装饰在这里吧。

——不对不对。

什么?哪里不对了?

声音从相框的方向传来。

相框的背后,隐约见到熟悉的和服花纹。

那里……有谁在那里?

——那才不是什么即将崩坏之前。

——这是那一天的照片嘛。

——看,你笑得多么开心。

——仿佛收到情书一般。

——才不是崩坏。

——而是你破坏的。

——是你破坏的呀。

——那女人在这里。

“别再说了!”

我大声叫喊,恢复清醒。

5

突然之间,灯光亮了。

我惊慌失措,全身僵直。

“什么,原来是大小姐。这么晚了不开电灯一个人在这里——我还以为是小偷呢。”

门打开了,内藤站在门口。

“真不像大小姐应有的行为。”

内藤用右手敲了敲摆饰照片的暖炉。

不行,那女人会——

“什、什么事,内藤?”

“问我什么事?这句话应该是我问才对吧?嘿嘿,穿这么薄的睡衣,很养眼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