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岸涯小僧]多多良老师行状记①(第7/38页)

我也没什么自己在干非法勾当的内疚感。

可能是因为当时我走投无路,又有向夺走我一切的国家报一箭之仇的赌狠心情吧。

就在这样的某一天。

我的耳朵在黑市的喧闹中,认出了一道独特的声音。

那道声音……分外刺耳,但口齿不清,听不出是在吼些什么。当时我心中涌出了一种难以形容的感情。

我战战兢兢地朝那儿望去……

一个背着巨大背包的胖硕男子,正在顶撞一群身穿复员服的无 赖汉。

“连这种事都不知道,这怎么行呢?”男子说。“你们也算日本人的话,就应该知道米扮演着什么样的文化角色。对自己的来历毫无自觉,只会高喊近代化,所以国家才会变得一塌糊涂。日本在战争中输了。为什么会落得整个国家都陷入无用的纷争?这不正是现在应该思考的问题吗?对不对?就是吧?对吧?”

“你、你在胡扯些什么……”

无赖汉目瞪口呆。这是当然的。

争执的原因应该不是这么深奥的事。不是对战争责任归属的思想差异,也不是日本文化中稻米的意义解释的不同吧。顶多只是撞到肩膀还是踏到脚这点小事罢了。

可是……这只能说无赖找碴找错对象了。

对那种人提这种事……

是自掘坟墓。

那个人是我想忘也忘不了——不,其实我几乎忘了一半,不过只要看到,就一定会想起来的多多良胜五郎其人。

黑市的通道不仅狭窄,而且熙来攘往。老师不管是宽度还是厚度都胜于常人,而且他又背了个塞得鼓鼓的背包,没到处撞人才奇怪。大概是他撞到那些小混混的吧。

可是对方毕竟是无赖之徒。现在被他搞到目瞪口呆还好,万一他们动起怒来,就算是多多良胜五郎大师,也小命难保。上野的无赖有时候甚至是有枪的。

我立刻——该说几乎是无意识吗——跑到毫不气馁、果敢地继续顶嘴的老师身边。

我飞快地将我这天领到的全部工钱塞给其中一个无赖,一个劲儿只管道歉。然后在对方有所反应之前,扯住还没抱怨够的老师的背包,拔腿就逃。真的,他真的是重得要命。

沉重的老师四肢不停挣扎,叫着:“你干什么!你不觉得不能继续放任这种无知暴力的家伙为所欲为吗?”

不觉得。

我一点都不觉得,总之这天的非法收入就这样全泡汤了。

即使如此,老师却连声谢也没说,只说:“你真是多管闲事。”

不是好久不见,也不是你过得好吗。

你真是多管闲事——这是我们再会的第一句话。

2

然后……

当时我真是怒不可遏。

三年前——昭和二十五年(一九五〇年)初夏。

地点是山梨县的深山。

至于我在这种地方做什么……

其实,我是在走一趟探访传说之旅。

没错……

多多良胜五郎老师与我,就如同过去的那天在秩父山中起誓的那样,再次展开传说搜集实地考察之旅了。

我在上野救了老师以后,有了一点改变。老师本人丝毫没有被救的自觉和感激,现在想想,我真是强烈地后悔不该救这种家伙,但不管怎么样,那场再会之后,我有了改变。

总之,与老师的再会实在是荒唐透顶、夸张又唐突,但可能是因为那场再会太过愚蠢,以此为契机,我好像顿时——真的是顿时——忘了那种对象不明的愤怒。

这真的是因为那场再会吗?我不清楚。就算真是如此,我也不太了解其中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