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拾柒夜】青女房(第4/13页)
只知道哭、便溺、睡觉的时候——还是婴儿的时候,都没有问题。
但是孩子会长大。会长大变成人。变成人以后。
我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应付。
“我不太会照顾孩子。”
“做父亲的都是这样吧。我也没为孩子做过什么嘛,全都交给老婆去操心。可孩子还是自己长大了。”
“是的。”
即使置之不理,那孩子还是成了人。
可是,“我老婆……”
生病了——我说。
“那岂不是更令人担心了吗?病情如何?”
“不清楚。”
战况恶化以前,我寄过几次家书,却从未接到过回信。确定复员后我也寄了明信片,但我觉得没有寄到。不,应该是寄到了,但我觉得妻子不会读。
妻子——阿里。
“是精神上。”
应该是吧。
“精神方面有问题。”
“精神?”
“气郁之症。不,这是家丑,不是可以跟别人说的事……”
“咱们是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啊。而且生病没什么好丢人的啊,这还用说吗?不过我这人没读过书,就算听到精神什么的,也不懂是怎么回事。”
那是怎样的病?德田问。
“也不是哪里不好……”
会什么都没办法做。会变成另一个人。
所有的一切——一定——都失去了乐趣吧。就连活着也是。
“那不是脑病吗?”
“好像不是。”
“那……”
也不是发疯吧?——德田问:
“啊,别生气哦,我没有恶意,只是孤陋寡闻。”
“她神志很正常。”
疯了的……
应该是我,我觉得。
应该吧。不,一定是的。
做箱子。做箱子做箱子。做箱子。
成天净是做箱子。
“那怎么会变成那样?”
“我也不太会解释。”
阿里的内在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持续发生着什么事,我完全无法理解。
“我老婆……”
阿里本来就不是个开朗的女人。她生性认真,沉默少言。她与我这种默默工作的人是同类。
然而生下孩子不久。
那是父亲的葬礼之后。
父亲是个开朗外向的人。祖父是个专一古板的工匠,但父亲擅于交际,是木工店的老板。从祖父那一代就在店里工作的师傅,还有新雇的员工,都很尊敬父亲。现在我觉得,我的家业——寺田木工,从某个意义来说,应该是靠着父亲的为人撑起来的。
家中开始不开伙了。
阿里。
一句话也不说了,不出房间了,什么都不做了。很快地,她开始说她想死。
丢着要喝奶的婴儿不顾。
是我不好。
不,一定就是我不好。当时我这么想,烦恼了很久。
我也想过跟阿里一起死。
但是还有孩子。
看到孩子那小巧的脸,我就没办法寻死。
婴儿是无力的,没人照顾就会死。如此脆弱的性命,不能就这样剥夺。即便是父母,也没有资格这么做。大人的问题与孩子无关。我这么认为。
所以我拼命养育孩子。那时我认为只要这么做,阿里就能回心转意,这是让阿里恢复原样的唯一方法。
一直到很久以后,我才知道那不是心情的问题,而是一种病。
可是,已经……
2
我的祖先是神社木匠。
据说代代皆是如此,但不知道是从什么时代开始的。
几代以前建过某某处的天满宫、做过神轿、做过寺院伽蓝的雕刻,这些似乎是祖父的骄傲。不,与其说是骄傲,不如该说是夸耀。
祖父已经不是神社木匠了。
据说明治以后,寺院神社建筑的工作大量减少。
所以我想并不是祖父不做神社木匠,而是没有这类委托了。好像从曾祖父那一代开始,所谓一般木匠的工程委托就愈来愈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