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拾伍夜】青鹭火(第4/13页)
我的本质是鄙俗的,所以只能想出鄙俗的故事。何况我会开始写小说,动机就庸俗到不行。我不是憧憬高尚的文学,也不是被卓越的思想驱动,只是想要将自幼熟悉的说书故事那种惹人期待的感觉用文章表现出来而已。格调不高,也不具艺术性。
只是我这人落伍,所以表达方式不现代罢了。
或许因为如此,尽管已经写了二十多年,但我至今无法融入所谓的文坛。我不喜欢谈论文学。
并不是觉得自卑。
我不认为大众文学就比高深的文学来得低等。即使真的比较低等——不,纵然要低上一两等,我也不觉得它就比较低劣。所以我也没有特别的使命感,不管别人说什么,依旧云淡风清,二十年来,只是随心所欲地写作。
俗话说得好,持续就是力量,即使是我这样的人,只要撑上二十年,似乎也会被当成大师,别人开始称呼我为“老师”了。虽然我没有弟子门人,但尊敬我的年轻作家和编辑也愈来愈多了。不知不觉间,我已经建立起一席之地。
即使如此。
我不喜欢结党群聚,所以总是以无业游民自居。
只是在装模作样吧。
隐身在这闲居,我总算认清了。
即使自以为自由飞翔,我还是被牵绊着。我是自以为鸟儿的风筝。
结果哪儿也去不了。
听说老师很有名——宗吉说。
哪里有名了?我只能回以不算否定也不算肯定的暧昧回答。
“我听民生委员说,老师写过好几本书,不是吗?我连大字都不识得几个,所以就听广播,会写的也只有自己的名字……”
从此以后,宗吉也开始叫我老师了。
虽然我不太乐意,但也没办法。在这块土地,我希望能隐姓埋名,但眼下这时局,也无法如愿。就算是乡下地方,也不可能接纳来历不明的迁入户。而且要搬到没有地缘关系也没有亲人的土地,名人这个头衔是有一定用处的。
结果……还是被绑着。
不是自由的。我忍不住疑惑,我究竟是为了逃离什么而来到此处?如果根部联系着,那么即使只移动了根的长度,也无法逃离任何事物。
但我在东京待不下去了。
没办法尽情写作。
一开始只是教导我,说不能书写违背国体的内容。
也就是说,现在是国民应该团结一致抵御外敌的时期,即便是虚构情节,也不能书写令人怀忧丧志的东西。
到这里我还可以容忍。
我对战争持否定态度,但也不想进行反战运动。作家里有不少人积极倡导反战,写些反战文章公之于世,但我不同。
我没有兴趣。或许是胆小,总之我看开了。
我写的大众小说是娱乐,娱乐不可能拥有改变社会的影响力。即使如此,该抗议的事还是该抗议,不应该扭曲的事物还是该坚持——我也听到这样的意见,也认为那是对的,但……
我本来就不是那种作风,没办法。
因为有反战意志,所以改变作风,那肯定也是一种变节。如果可以维持原状,我觉得这样就好了。
同业者之中,似乎也有人受到严厉的教导,幸而我的作品没有受到刁难。我的作品虽然打打杀杀,但没有谈情说爱,而且是古装戏。再说,描写妖怪作祟、怪力乱神横行的通俗小说,当局也不屑一顾吧。
因为当局禁止侦探小说,有些人不得已改变路线书写古装捕快故事,但我不受影响。因为从那种意义来说,我写的东西也不算侦探小说。
我为此庆幸,置身事外,继续和过去一样写着荒诞无稽的作品。
然而——
不可违背国体,变成了必须符合国体,很快又变成了必须颂扬国体,我愈来愈感到厌烦。
不可书写令人怀忧丧志的作品,这还没问题。但是叫人写激励斗志的东西,这就伤脑筋了。这完全是把不必扭曲的东西扭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