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拾肆夜】鬼童(第3/13页)

我的心却像黏土一样,完全无动于衷。

我是不是觉得这根本没什么?

那么我一定不是人。

我应该伤心的。

我参加过几次葬礼,每个人都在哭。

他们真的伤心到呼天抢地,就连不是死者家属的人也在哭。是觉得死者很可怜吗?还是觉得家属可怜?他们啜泣着,眼眶泛泪,也有人失声痛哭。

一定很伤心吧,我想。

如果我的心能够像那样剧烈动摇,真不知道该有多好。

堵塞我内在的黏土,若是被那样剧烈摇晃,是不是也会稍微动弹一下呢?如果被摇晃,至少也会有点裂痕吧。如果继续摇,是不是就会碎裂,变得像沙呢?

啊啊,我想有颗流动的心……

然而,即使面对母亲过世这种大概是冲击最剧烈的事件,我的内在依旧凝固着。

与其说是黏土,感觉更像是灌了铅。

黏稠的铅,冷却、凝固了。

若非如此,不可能坐在母亲的尸首旁吃着冷饭吧。做不到吧。这是不可以的吧。

理智上我是理解的,真的。

但是,我就是掉不出一滴泪,我就是不知道该如何是好。那么我也只能这么做了啊。我就是灌了铅、我不是人,应该就是吧。

如果我痛恨母亲,那也就罢了。

但我喜欢母亲,就连她死去的现在还是喜欢。我不知道别人如何,但我觉得自己跟普通人一样爱着自己的母亲。虽然我连普通人是怎样的都不知道。

因为是亲人,我们也会有争吵,但母亲总是待我很好,而且她性情十分温和。更重要的是,她一个女人家把我拉拔长大,我没有理由恨她。

她一定是太苛待自己了。

不管是大后方的生活还是战后的生活,都非常困苦。

虽然为了活下去,那是没办法的事。

但她就是过度操劳,才会变成这样。

那么,母亲会病倒,有一半是我的错。或许有一半以上是我的错。因为如果没有我,母亲应该可以过着不同的人生。

然而我却……

玄关传来声音。

2

登美枝姐,登美枝姐,怎么啦?

今天身体状况如何?

今天店里还是休息吗?还是可以开店了?

从玄关传来说话声。大概是熊田嫂吧。熊田嫂是在店里帮忙的妇人,在战争中失去了丈夫和儿子,孑然一身。

失去家人的时候,熊田嫂很伤心吗?

母亲开了家小熟食铺,我也在那里帮忙。不过我不擅长厨房活,因此请了熊田嫂来帮忙。与其说是雇用,更接近合伙开店吧。

这个月店一直关着,因为母亲病倒了。熊田嫂也要生活,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但没有母亲,我也无计可施。我什么都不会。都这把年纪了,却是废物一个。

阿彻,阿彻你在吗?熊田嫂说道。还传来敲门声。我觉得必须应些什么才行,但是我该怎么说?是要呆呆地走到玄关,说母亲死掉了吗?这样可以吗?

会不会看起来就像个傻瓜?

如果我哭泣慌乱也就罢了。

但我很平常。这样看起来根本泯灭人性吧。虽然实际上我就是,没办法。不过用应付路过的拾荒者的态度,把母亲的死讯告诉别人,我觉得这样也太无情了。

到底怎么样呢?我在心中问着尸体。

已经死了,不会应声了吧。

母亲。

只是死着。

只是死了,腐烂了。

不可能回答我。

啊啊,如果我再疯一点就好了。跟死人说话,这不是常人会做的事吧。换言之,现在的我不能说是平常人。

这么一想,我有点放心了。母亲的死或多或少影响了我。即使是像冷硬铅块的我,也变得与平常有些不同了。

——是吗?

真的是这样吗?我只是在乎世人的眼光罢了吧?其实明明无动于衷,却不想被人看出我无动于衷,又不知该如何表现才好,所以才假装依赖母亲,这样罢了吧?明明母亲已经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