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单传手艺(第2/3页)

三伏天。卫国正式上门。

小卧室,家文和家艺一人一边。美心的黄雨衣又挂起来了,是屏障。家艺心里有气,重手重脚。家文批评她,“老三,动作轻点。”家艺失去理智,索性拉了灯绳。灯光大亮。

日子是常胜选的。他还有一个考量。

家欢只好睡觉。

自十几岁出去做工,当学徒,何常胜便学得一门手艺:制作动物皮毛。俗称:缩皮子。动物皮毛扒下来之后,需要经过一系列处理,才能做成皮草。成为人的衣料。公私合营之后,除了五十年代时有一阵市场开放,他做了点皮毛去卖之外,就再没靠这个赚过钱,做,也是少数。家丽就业安排工作的时候他做过一点羊皮袄子、坎肩,偷偷做,不为卖,为的是打点人情关系,处理哥儿们义气。如今,市场再度开放,常胜又想拾起这个手艺。

老太太翻过身,拖着悠长的调子,“没有了,睡觉。”

缩皮子是个巧儿活,更是个力气活。一年两季,三伏天缩皮子,靠的是老天爷的热劲,三九天制作皮子,剪裁缝合,最终成衣。常胜原本打算把这门手艺传给大女婿建国。可建国毕竟是在政府部门工作,忙,而且自小当兵,也不是个手艺人。加之常胜觉得自己年纪还不算太大。传,可以再等等。如今,准二女婿准备进门。常胜打算在手艺以及意志品质上试试他。

“那男的怎么办?”家欢还问。

太阳当空照。院子里的大缸摆好了。缩皮子,是个男人的活儿,女人们自然靠后。一大早,常胜就光着膀子在水池子边用钢刷子刷羊皮。缩皮子,得先把皮上沾的肉刷下来。

“去!”老太太微嗔,“小孩子别乱说,反正这个女的最后痛苦不堪,不愿意欺骗那个男的,跳桥自杀了。”

建国、家丽带小年进院门。建国见岳父在忙,立刻要伸手帮。常胜一挥胳膊,“不用不用,你们进屋歇着,你也不会做。”家丽拦住,“听爸的。”她把小年交给建国,自己去锅屋找妈妈美心和老太太。两个女人正忙活着,三伏天下厨房,基本跟洗澡差不多。家丽客气客气,“阿奶,我来。”

家欢快嘴,“这个女的到底去做什么不体面的工作了呀,是不是去做妓女。”

美心把菜倒进锅里,“行了老大,你去歇着,肚子里还有一个在这趁什么乱。你去帮老五老六看看作业,我没工夫辅导。”

老太太道:“还能怎么办,男的回来了,是英雄,家里也好,女的呢,不体面,她觉得自己配不上。但也不是她自己想这样的,就是命。偏偏她又是个贞洁烈妇。”

家丽自惭,“哎呦,就我那水平,我让建国辅导辅导。”

家欢追问:“那他俩咋办?结婚了。”

里屋,建国翻着老五的作业本,是数学作业,上面都是大红叉叉。建国选了一道,看了看,讲解了一番。老五摇头,还是不懂。家丽在旁听了着急,“老五,加减乘除,有那么难么?”

“后来来了一个名单,说这男的打仗死了,这女的很难过,又没有工作,那只能……”少儿不宜,老太太停了一下,调整叙述内容,“只能去做一些不那么体面的工作,结果呢,这个男的忽然又回来了。”

老六家喜已经长成个伶牙俐齿的小姑娘,“老五会算账。”

“这女的真倒霉。”家欢听进去了。

算账。家丽缩了一下脖子,“算什么账?”

老太太又动了动,侧卧着,面对家欢,月亮的散射光从窗户照进来,映得她像一尊卧佛。老太太柔声道:“那年我去上海。本来我是不想去的,但是家里有亲戚有事情,没人有空,只有我能去,那就我去。到了之后亲戚说请看电影。那就看。刚好就是这个《魂断蓝桥》。”听奶奶这么一说,家欢忽然对《魂断蓝桥》又感兴趣了。老太太继续,“它就讲一个跳芭蕾舞的女的,在一座桥上遇到一个男的,但是,突然打仗了,男的要去参军,走了。女的因为要去见男的最后一面,把工作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