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翡冷翠宝石(五)(第2/4页)
就像是驯养属于自己的猎物,要强悍地摧毁他的所有依仗、认知、信仰,像是风暴一样把他的所有思想搅合得七零八落,用真实和虚假掺杂的语言将他头脑里的一切都连根拔起,涤荡得干干净净,然后就可以轻松愉快地在上面重建属于自己的东西了。
从出门开始,拉斐尔就在做这件事情了。
告诉他自己的出身——摧毁费兰特对于教廷的信任。
告诉他下城区疫病的起源——摧毁费兰特对人的信任。
自己和莉娅的关系就成了费兰特在虚无中能抓住的唯一绳索,通过母亲的影子牵系起来的亲缘缥缈而脆弱,却是此刻的费兰特的救命稻草。
再打破他对于圣人的崇高幻想,一切他可以依仗的精神支柱全部轰然崩塌,碎片尘埃里只有拉斐尔能成为他的道标。
多么残忍,多么冷酷。
神啊,请唾弃我,请惩罚我,拉斐尔在心中喃喃,我为一己私利,罪无可恕。
“你所看见的一切真实都是丑恶肮脏的,人的本质就是追逐利益,”拉斐尔慢慢地说,“教皇国的十二个领主想要回到自己的领地,想要脱离教皇宫的统治彻底独立,但是我不允许,于是他们试图用这个方法反抗我。只要疫病席卷了整个翡冷翠,我就会不得不离开这里,然后踏入他们的领土,成为他们的刀下亡魂。”
“你看,虽然这些事情和下城区的居民一点关系都没有,但是我们的争斗里,他们却是最大的受害者,因为他们无依无靠,没有人怜爱他们、庇护他们,所以他们就成了被火焰焚烧的羔羊。”
费兰特入神地听着,蓝色的眼眸宛如夜色月光下粼粼的大海,他轻声问:“没有权力就不能保护自己?可是权力是有限的,注定要有人被无辜地伤害吗?”
他眼里看着凄惨哀嚎的病人们,脑子里却想到了自己早早死去的母亲,她不正是那个挣扎在污泥底层里无法获得权力的人吗?贫穷美貌的女人,他甚至没来得及长大到能了解她生平的年龄,她就在疾病中死去了,她出生在哪里?父母是谁?为何沦落到玫瑰花房?又如何成为了书记官的情妇?
他什么都不知道,莉娅的人生就那样轻飘飘地被埋葬在了土堆里。
她没有自保的能力,就只能接受这样的命运吗?
“所以就需要有人保护他们,神在创造世界之初,令男人和女人诞生、结合,使人代代繁衍,无序的人类产生了矛盾,战争让人不断死去,大地上满是罪孽和邪恶,魔鬼行走在世间传道,神的信徒在寒冷之地祈求救赎,于是神使圣利亚诞生,命他走到人群中去,宣扬自己的道义,承载人类的苦难,让人的灵魂洁净,成为人的道标,世上所有的人都要看着他的荆棘手杖前进,朝着神的御座前进,来获得永恒的安宁。”拉斐尔语调舒缓地说,他讲的故事是孩子们的启蒙故事,每一个人都耳熟能详的东西,但由他说来,仍旧带有一种令人不由自主认真聆听的魔力。
“可是圣利亚的光芒刺伤了魔鬼的眼睛,他们发现自己无法再获得新的信徒,于是聚集起来要杀掉圣利亚,神在天上听见了魔鬼的密谈,于是令大天使手握利剑前去保护圣利亚,使他免受一切来自魔鬼的伤害。”
“魔鬼无法伤害圣利亚,于是他们想出了另一个办法,他们挑唆被圣利亚庇护的人群,令他们中的邪恶者去反对圣人,蒙昧的人们于是放逐了圣利亚,将神的长子驱赶到了荒芜平原。”
拉斐尔忽然停住了话,转过眼睛对着费兰特笑了一下:“这个故事你应该也很熟悉,你是怎么想的?”
费兰特沉默了一会儿:“……他们是被蒙蔽的。”
“你说得对,庞大的人群里总会出现愚昧者,他们迷惑于魔鬼给出的金钱、权势、地位,而当这样的人获得权力时,就会出现下城区这样的惨烈境况。”拉斐尔双手交握,冰冷的掌心轻轻摩挲着,汲取那一点微不足道的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