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部 第四章(第3/7页)
情为何物?
「但我每每想起他,总记得那一天,我在九里香旁踢到一个人。我吓了一跳,弯腰摸索,竟摸到一个陌生人。他身上的衣裳一定很美,摸起来柔软光滑,接着,我摸到他的脸……」妇人回忆着,像已经回到过去那一瞬间。
是无可奈何。
「娘,白莫然狠心毒辣,他该死一千遍、一万遍。」
不得不动情,不得不留情,纵使恨到极点,也不由自主、无可奈何。
狰狞的脸,居然泛出不可思议的温柔和甜蜜。
风带起翩翩衣袖,白少情静静伫立。
妇人缓缓扬唇,漾出一个平静的笑容。「少情,你可知道,当年娘就是在这九里香下,救了你父亲?」
母亲已经远去,他含泪的眼中,天地之剩眼前一人。
妇人怔住。白少情忙道:「娘,是我不好,您不要伤心。」
很想安静的追悼亡母,但封龙即使不言不语,远远一站,已经把他从追思哀恸的汪洋大海中迫出水面,逼他赤裸裸地面对不想思索的心结。
「我不信。外公外婆的话若是真的,娘为何如此不幸?」
白少情知道,封龙必定早查到他的行踪。
「你外公外婆常说,各人有各人的缘分,你自然有自己的缘分。」
为什么借我三月美好?为什么来得恰到好处?让我不知该惧该喜,该惊该怒?
「不,娘要一辈子陪着我。」白少情紧紧搂着妇人,似要搂住他今生唯一可以倚靠的东西。「没有娘,那我怎么办?」
优美的唇,在不知不觉中抿紧,轻颤。
「娘的身子不行了。娘自己知道。」
悲伤、钦佩、屈辱、动心,似一盘烹调得不能再差劲的菜,各种截然不同的调味料胡乱混在一起,灼伤白少情的感知,让他分不清方向。
听出话中的不祥,白少情瞪大眼睛。「娘?」
交织在眼前的,有暗红玛瑙瓶子,有白家山庄的灰烬,有正义教总坛中的青青垂柳,有密实通道里被封龙留下的一只布鞋。
「我的孩子单纯善良,上天怎忍让他万劫不复?」妇人温柔爱怜地抚摸白少情的脸,「但娘不能一辈子陪着你。」
眼里有点发痒,他眨一眨眼睛,泪水沿着脸庞滑下,眸子中倒映出的封龙更俊拔两分。
「若我真是罪孽深重,万劫不复呢?」
封龙悠然站着,仅仅站着,白少情已经觉得地面震荡,觉得心脏砰砰急跳。
妇人笑道:「我的少情怎会很坏很坏?」
心怎能不砰砰急跳?封龙就在眼前。白少情既惊心,又安心,冥冥中,竟还有点动心。他想靠近封龙,想抱住封龙,想听他沉声呢喃,想感受他臂弯强大力量,想知道他的心思,想明白他的欲望。
他忽然站起来,又忽然跪下,扑在妇人怀里,仰头问:「娘,若我很坏很坏,您会不会离开我?」
少情,我已经为你种下情根……
白少情另一只手垂在腰间,触碰地上的黄土。此刻,他的手指已经深深插入泥中,泥中的石粒潜入指甲,挤出鲜血,渗入黄土之中。
封龙当日的话,如闪电一样劈头闪入脑中。白少情手足冰冷。
终于,妇人缓缓冷静下来。她摇头,自言自语:「不问了。我只怕问出来,会发现一个接一个可怕的真相。就如我当年点头答应他离开这里,遇到一个又一个不会结束的噩梦。」
情根已中,我竟拔不掉。
「娘,您想问什么?」
我竟喜欢上他,我竟已经动情。
白少情脆弱的心,听见琴弦即将绷断的声音。他带着雾的眼睛里有点惊恐,盯着妇人因为激动而扭曲的脸。
盯着封龙的眼眸,蓦然露出惊惧,又渐渐转趋温柔,晶莹变换,如采在深山举世罕见的黑宝石。他忆起飞瀑,忆起银河,忆起蝶舞,忆起封龙带笑递给自己的那串糖葫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