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夏花(第4/8页)
廖钰山不肯同流合污,毫不犹豫拒绝了。他一遍又一遍给洛阳发求助密信,可是,洛阳就像聋了一样,从未给予回复。
后来廖钰山才知道,严精诚“上贡”的贵族中,就包括女皇的子女侄儿。女皇可能是包庇孩子,可能是觉得不值得,可能是朝廷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她去处理。但无论如何,她为了自己的统治,放弃了长安。
也放弃了无数个像廖钰山一样的螺丝钉。
廖钰山女儿死的那天,长安惊雷轰隆,春雨冰凉刺骨。他抱着女儿,一家又一家敲医馆的门,恳求对方救救他的孩子。可是,没有人会为了一个素昧平生的人浪费钱财,哪怕那是个颇有正义感的好人。
廖钰山求到长安老字号回春堂时,实在体力不济,狠狠摔了一跤。他不顾积水赶紧爬起来,生怕把女儿摔疼,然而,他却摸到了女儿冰凉的身体。
她死了,被他这个无能、天真、自以为是的父亲,害死了。
后来,廖钰山见证了许多生老病死,悲欢离合。他发现痛失亲人而无能为力的不只是他,悲剧,发生在这座城池任何一个角落。
他看到了严精诚越来越有钱,甚至大模大样做起了善事,被人称为严大善人;看宋岩柏的父母两个老人,跪在年轻的官员脚下,一遍遍求他们再查查儿子的死,最后却只能因耗尽盘缠被赶出客栈;他看到了钱益杀死师父,娶了师母,却在师父墓碑前哭得情深意切,人人皆称赞他孝顺。
多么可怕,这个世界什么时候变成了这个样子?
这些年夜深人静时,廖钰山跪在女儿的牌位前,一遍遍思考这个问题。最终,他终于想明白,是因为女皇。
他女儿的死是因为严精诚,可是如果不是女皇纵容,哪怕没有严精诚,也会有下一个奸商。严精诚是杀人凶器,却不是刽子手。
宋岩柏、冯掌柜……那么多冤案,皆是因此。
十年饮冰,终凉热血。
圣历元年,女皇终于想起被她遗忘了十年的长安,声势浩大迁回故都。那时廖钰山已经在多年的贫寒积郁中染了肺痨,活不了多久了。可是,他不甘心。
凭什么,凭什么穷人天生被践踏,凭什么权贵吸着百姓的血却还被世人赞美,凭什么老实人一步退步步退,作恶的人却不需要付出任何代价?
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
因此,廖钰山精心策划了一场复仇,压轴戏是女皇。哪怕女皇回京后,陆续将旧玄枭卫成员提拔到要害位置上,给予他们实权、地位和补偿,可是,这份认可来得太迟了。
不过,虽然他已经成为京兆尹,但他在女皇心里不过一个挂名,没有任何可能接近皇帝,谈何刺杀。所以他投奔魏王,想借魏王之手靠近女皇。他为了取信于魏王,仔细翻阅卷宗,挑中了一个挖骨悬案,亲手为魏王献上一个诱捕双璧的陷阱。
他不知道这个称号是谁,和这位后辈其实也没什么恩怨,但他不关心。他需要魏王的引荐,而这个人曾经得罪过魏王,仅此而已。
查挖骨案时,廖钰山知道岑虎根本不是凶手,但冤案是破不了的,官府不会替没有权势的苦主伸冤,所以凶手是真是假并无区别,反正岑虎本来也不是好人,杀了不冤。
廖钰山不在意真正的凶手是谁,也不在意事情败露后身败名裂。他只一心求死。
然而,他的计划却被一个新入仕的少年破坏了。明华章像当年的他一样,精力充沛,不知疲倦,为了破案彻夜翻看卷宗,不肯放过任何一个细节,一心向往着所谓正义。
如果早十年廖钰山遇到明华章,他们会成为知己挚友;如果早五年遇到,他会欣赏这样的年轻人;可是,现在的他,只会厌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