盲者(第2/14页)

说着说着,李少琦脸上泛起了红晕,有些激动,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神奇的晚上。

“再次睁开眼睛,另一个世界又出现在了眼前。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不过经过这一打岔,求死的心思也没有那么强烈了,不管是不是看到了幻觉,总之眼睛能看到东西,应该就有恢复的希望。于是我摸索着爬下了天台,径直去找了医生。三更半夜被我叫醒的医生很不高兴,他听了我的话后,半信半疑,不过还是帮我做了检查。医生确定无疑地告诉我,眼睛没有任何恢复的迹象,那一切应该都是我的幻觉。我很不服气,再次尝试着睁开眼睛,居然一片漆黑,也就不好再纠缠了。”

“出院后的一天,我又一次看到了那奇异的景象。我决定弄个水落石出,于是拿出手头上的所有积蓄,走遍了十几家医院做了全面检查,但结果还是让我失望,只有一位老教授说,这可能是视神经细胞受到刺激而产生的幻觉。没法子,人生没有了盼头,可生活还得继续,我也就认命了。不久以后,申请的政府补助已经到位,我也就搬到了福利住宅,虽然只是一个几平方米的小房子,又潮湿又阴暗,还经常停电、停水,但什么钱都不用出,政府还养着你,还能奢求什么呢?”

“我本来以为就此结束这段荒谬的经历了,”李少琦缓缓说道,“但没想到,这竟是故事的开始。”

“总之,我看到了一个家庭。那是一个普通的四口之家,一对中年夫妇和他们年幼的儿子、女儿。夫妇俩都是工人,儿子在读小学,女儿上幼儿园。他们身处一个类似我们20世纪七八十年代的时代,城市里有着无数的工厂、无数的机器、无数的工人,大家都为了同一个目标而奋斗,那种自我牺牲的精神使得他们少言寡语、面目相似。给我的感觉就是,这是一部实拍那个年代的某个家庭的黑白电影,没有剪辑,没有造作,只有真实、真实和真实。”

“当然,以上部分只是我通过一年观察后的联想。事实上,我所能看到的仅仅是那个家庭一个狭小的阳台,而且也是断断续续的,因为我有时候能看到,有时候不能看到。总之,把故事拼凑起来也很简单。每天早上,妈妈很早就起来,在阳台上拖地,不一会儿,就叫起自己的儿子,让他在那儿背课文。没过多久,大概到了上班时间,全家人就都离开了。直到下午黄昏时候,妈妈带着儿子首先回来,儿子在阳台上做作业,随后爸爸抱着女儿也回来了。吃完晚饭后,就是最热闹的时候,爸爸戴起了眼镜,坐在摇椅上悠闲地看着报纸;妈妈做起了针线活;儿子、女儿在一旁快乐地玩耍着,直到夜幕降临,他们都进了房间。而我却久久仰望着那个世界的星空,不知怎的,心里充满了平静。”

李少琦自顾自地说道:“一年前,我双目失明的时候,充满了怨气和愤怒,恨不得世界都毁灭了才好。但自从接触这个小家庭,了解了他们寻常的生活起居,看着他们温馨而简单的快乐,不知不觉地自己也变得开心了许多。现在,我已经不在乎这些画面是我们曾经的历史,还是某个角落里钻出来的想法,我能够接受它是我生活必不可少的一部分。”

“好啦,故事就这么简单。”李少琦最后说道,“虽然听起来荒诞不经,也没什么奇异之处,但这就是我的幻觉,并且我对此充满了感激。”

“请等一等。”

是主持人的声音。李少琦略微感到奇怪,放慢了走出会场的脚步,问道:“有什么事吗?”

主持人追了上来,和李少琦肩并肩走着,随口说道:“刚才在会议上,你的故事讲得很好。”

“没法子,赶鸭子上架,随便说说,实在惭愧。”

“我想问问,你所说的故事,真的是用眼睛看到的,而不是头脑里产生的幻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