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话 天狱怨(第3/27页)

在确认没有人窥视之后,魇璃合上了窗扇,坐在妆台旁边对着那面铜镜,摘下悬在脖颈的挂链。那是五颗浑圆的明珠并排串成挂坠,红如蔻丹珠光流转。下一刻她的左手的指甲已经划开了右手的手腕,在一股熟悉的疼痛袭来的同时,雪白皓腕上一缕殷红的血痕缓缓下滴,落在那串血红的珠子上。一瞬间,那五颗珠子如同有生命的活物一样,发出丝丝的轻响,腾起一团血色雾气包裹那些滴落在珠子上的鲜血。下一刻,那股黏稠的血液很快地融入那五颗珠子,毫无障碍地渗透,继而揉合成一股血色光华在几颗珠子里缓缓流淌,就像曾经在她的血管里流淌一样。

魇璃任由鲜血不停地融入那红得有些妖异的挂坠,就好像一个悭吝的穷鬼在积攒手里的每一个铜子儿,直到开始发晕方才将挂坠移开滴血的手腕,而后注视着手腕上残留的血迹如同有生命的物事一样缓缓移回创口,继而创口生肌很快愈合,就连一丝痕迹都不曾留下。只要没有危及性命,都能迅速愈合创口,这是梦川皇室血脉的本能。可能只有在这种本能出现的时候,她才更像一个梦川帝裔。

魇璃看着镜中的自己悲哀地笑笑,将挂链挂回脖颈之上,尝试着站起身来。虽然大量失血带来的头晕和轻微的作呕感,但比起刚才,结界的压制力无疑是化解了不少。

这是一个很微妙的平衡。当她虚弱的时候,可以少受结界的压制,但若是虚弱过头,却有可能没命。好在这七百年的反复试验,已经让她学会如何掌握这个度,如何在那跗骨之蛆一样的结界下获得最大的活动能力。

待到魇璃适应了这样微微眩晕又有些轻飘飘的状态,便稍稍曲了曲膝盖,开始调动内息,缓缓移动步伐。她虽少小之时便去国离家来风郡为质子,但无论如何艰难,也不曾停止过自身修持。随着步伐的加快,一股热力也自她百骸之中缓缓溢出,进而融会贯通,先前的那种无力感已然削减不少。她的身影越来越快,寝宫之中低垂的纱帘也随着她的行动带起的劲风而猛烈的鼓噪,就连那一池温汤也随之汹涌激荡,虽锢于池中,却翻腾不休,犹如惊涛拍岸!无数水花飞溅,一旦触及她身畔一丈之内,便瞬间化为细小的冰渣激射开去,只听得一串细密的咄咄声,寝宫顶部的华丽藻顶上又新添了无数芝麻大小的坑洞。虽然数量不可计量,但因为藻顶高深且背光,加上坑洞细密,如不细看,也无人知晓那华美雕饰密布的藻顶早已经千疮百孔。

魇璃的身形戛然而止,将身一纵已然稳稳当当地落在那张卧榻之上盘膝而坐,细细吐纳片刻缓缓地睁开了眼睛,因为她听到了一个声音,从遥远的西面呼啸而来,就好似无数狂暴的野兽同时高声咆哮怒吼。这样的声音这七百年来每到月末那晚的亥时就会听到,持续的时间不过一个时辰,这是位于风郡西面的藤州传来的声音。

魇璃叹了口气,站起身来踱到门口打开了寝宫的门扉。外面夜凉如水,花影婆娑之中传来一阵细微而仓皇的脚步声,不久,一个纤弱的身影出现在前来梦川别院的青石径上,浅绿色的丝质睡袍下露出一双纤巧瘦削的美足。披散的长发,苍白羸弱的娟丽面庞上一双妙目含泪将落未落,眼中尽是惊恐凄苦之色,就如同一头被猎人围猎的小鹿。当她看到魇璃立在开启的寝宫门边,不由得一呆,停下了疾奔而来的步伐,就这么怔怔地立在那里,原本挂在眼眶的珠泪终究还是滚滚而下……

“傻瓜,还不快进来暖暖,赤脚立在寒地儿,明儿怕是又要咳嗽了。”魇璃低声言道,走上前去伸手拉住她的手掌将她引进房中,顺手掩上房门。这是她唯一的也是最好的朋友,藤州的帝女沅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