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第4/7页)
医务中心很安静,是个等待的好地方。莎拉获准离开银血族专用的营房,手脚麻利地为所有受伤的人做了治疗。现在,所有的床位都空了,只有一个除外。我侧躺着,盯着面前一扇长长的窗户。之前颇不真实的湛蓝天空变成了铁灰色,也许是又有一场风暴要来了,也可能是因为我的眼睛模糊了。我今天可不能再看阳光了。床单被浣洗过很多次了,非常柔软,我很想把它们拉起来裹住脑袋,好像那样就能阻止我回忆过去似的。而那些回忆仿佛一道道钢铁波浪,猛烈强硬地袭来。谢德的最后时刻,他的眼睛大睁着,一只手向我伸过来,而后鲜血溅满胸膛。他是折回来救我的,结果自己送了命。此刻的感觉像是几个月前,我藏在树林里,无法面对吉萨和她受伤残疾的手。我只要一想到,要面对家人,面对谢德留下来的黑洞,就觉得难以承受。他们一定在猜测着我身在何方——我这个牺牲掉他们一个儿子的女孩。不过,找到我的并不是巴罗家的人。
“我应该过一会儿再来吗?还是你已经自责够了?”
我猛地坐起来,只见朱利安站在床边。他的脸色已经恢复如常,掉了的牙也归位了,这都该归功于莎拉。他身上的衣服是塔克岛的备用品,很不合身,可他看起来仍然是老样子。我原以为他会对我笑一笑,甚至说句感谢,怎么也不该是冷嘲热讽吧——但那样就不是他了。
“我一个女孩就不能在这儿清净片刻吗?”我气鼓鼓地回敬他,又躺回了薄薄的枕头上。
“据我估计,你在这儿躲了半小时。这可比‘片刻’长多了,梅儿。”我的老先生努力想显得和蔼可亲一点儿,不过显然没成功。
“如果你非要知道的话,我是在这儿等上校呢。我们有一项行动要部署,我们说话的这会儿他正在招募志愿者。”没什么可说的。不过,朱利安可不是好打发的。
“所以你觉得花时间来小睡更有用——比如说,安置其他新血,安抚紧张不安的银血族,接受些医疗护理,或是跟你悲痛欲绝的家人说说话——都不如这有用?”
“我并不想念你的演讲,朱利安。”
“谎撒得真好,梅儿。”他笑了。
他快步走近我,在我旁边坐下了。他身上闻起来干净清爽,想必是洗过澡了。离得这么近,我能看到他瘦了很多,能看到他眼睛里的空洞虚无。就连莎拉也无法治愈思想。“演讲需要听众,而你已经不再听我的话了。”朱利安压低声音,捏着我的脸转向他,让我看着他。我太累了,只好听之任之。“或许任何人都不再听了,甚至卡尔也是。”
“你也要对我大喊大叫了吗?”
他笑了笑:“我那么做过?”
“没有,”我轻声说,真希望自己不必如此,“你没有。”
“我现在还不想开始。我只是来告诉你一些你需要听的东西。我不会强令你听,不会强令你服从。我让你自己选择,这是理所应当的。”
“好吧。”
“我曾经告诉过你,任何人都可能背叛任何人,我知道你记得。”噢,我当然记得。“现在我要再说一遍这句话。任何人,任何事物,都可能背叛你——即便是你自己的心。”
“朱利安——”
“没有人生来就是魔鬼,正如没有人生来孤独。它们是逐渐形成的,经由选择和环境。后者无法控制,但前者……梅儿,我非常担心你。事情已经在你身上发生了,没有人理应遭受那些。你目睹了恐怖骇人的东西,做了恐怖骇人的事,这些会改变你。一旦做出错误的选择,你会成为什么样子,我太忧心了。”
我也是。
我握住了他的手,这触碰足以使我平静,但还是太弱了。我们之间的联结相当紧张勉强,我不知道该怎样把它稳定下来。“我会努力的,朱利安,”我喃喃说道,“我会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