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第7/8页)
加雷斯哭笑不得地拍了下她的头顶:“你总是让人惊喜啊,阿奶。随意闭上眼也行。”
她却摇了摇头。“一辈子都闭着眼,”她说,“再也不要闭眼了。”
我小时候总是梦想着能像鸟儿一样飞翔,却从未想象过这种“飞翔”。加雷斯的腿没有弯曲,肌肉没有绷起来,也没有用力蹬地。他只是平摊手掌,就这么简简单单地开始往上升了。我知道这是因为他周围的重力正在减少,就像风筝的牵线被松开了似的。阿奶和他绑在一起往半空升起,越来越快,直到变成了空中的一个小圆点。而后那“牵线”又拉紧了,将那个小圆点拉向地面。就这样,“牵线”松一松、紧一紧,一道弧线接一道弧线地往远方飘去,翻过最近的一个裂谷,不见踪影。从我们所在的地方看过去,一切似乎都还挺平稳的,不过我想自己永远也不会去亲身体验了,只是乘飞机飞行就够受的了。
法莱率先收回目光,着手眼前的工作。她指了指我们前面的陡峭群山和山顶上红金两色的树林。“走吗?”
我没说话,只是向前走去,迈开步子准备穿越裂谷。我们现在已经收集了一大堆地图,据此,知道裂谷另一边是采煤村罗森——或者至少是以前的罗森。几年前,一场煤层自燃大火把这个地方烧毁了,迫使那里的红血族和银血族抛弃了这个颇有价值——但也说不定什么时候会再爆炸的地方。根据艾达的记忆,这个地方是一夜之间人去楼空的,所以很有可能给我们留下丰富的物资。我打算从村子里横穿过去,看看能顺便带些什么回去。
先是一股煤烟尘霾的气味袭来,缭绕着裂谷的西麓,越靠下气味越大。法莱、谢德和我迅速地拉起围巾遮住了鼻子,只有卡尔完全不介意这浓重的烟味。好吧,他本来也不会介意,反而试探性地闻了闻。
“还在燃烧。”他轻声说道,看着周围的树木。和裂谷另一边不同,这儿的橡树和榆树似乎已经死了。它们叶子稀疏,树干晦暗,虬结的树根之间连野草也没有。“在地下比较深的地方。”
如果不是卡尔跟着,我会很害怕在煤层自燃的地方走来走去。但煤矿的热度和他没法儿比,这位王子自己就能掀起大爆炸,只要他想。于是我们便继续在这些垂死树木间默不作声地行动。
山坡上到处是煤矿竖井,每个都建得匆忙潦草。其中有一座竖井冒着烟,向面目模糊的天空中喷出一团团灰色的云雾。法莱忍着想要一探究竟的冲动,不过还是迅速地攀上低矮的树枝或山石,静悄悄地观察着这片区域,一贯地警醒紧张。而就在几英尺之外,谢德一眨不眨地盯着她。我默默地想起了朱利安和莎拉——两个人翩翩起舞,相伴的音乐却没有别人能听见。
罗森是我见过的最灰暗阴郁的地方。煤灰像雪一样覆盖着整座村庄,结成一片一片地飘浮在空气里,将建筑物齐腰深地埋住了。它们甚至遮蔽了太阳,围绕着村庄形成了永久的尘霾浓雾。这让我想起了灰城的技工贫民窟,但那个脏兮兮的地方仍然搏动着,像迟缓虚弱的心脏。这个村庄却是死亡已久,被一次意外事故毁了,被煤层深处的一枚火花毁了。粗劣的主街两旁是些砖石建造的店面和木板住宅,只有这一带还能看得出样子,其他地方不是塌了就是烧了。我暗自想着,我们呼吸的空气里,会不会也有人被烧成粉末的尸骨。
“没有电流。”我什么也感觉不到,连灯泡都没有。我心里不禁松了一口气:罗森废弃已久,不会有危险。“检查窗户。”
他们学着我的样子,用已经弄脏了的衣袖擦拭店面的橱窗。在所有勉强没塌掉的建筑里,我潜入了其中最小的一座,它被挤在倒塌的安保岗亭和要倒不倒的学校教室之间,几乎和衣橱差不多大小。适应了昏暗的光线之后,我发现这里全都是一排一排的书,乱糟糟地堆在架子上,随便地摞成几摞,或是散落在脏污的地上。我咧开嘴笑了——这得给艾达带回去多少宝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