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第4/7页)
“你偷了一棵卷心菜嘛,我只是放你一马任你吃而已。”克朗斯摇着头回答,脸上的神色却表明他确实为此自豪。
谢德可不会这么轻易就放过他。他脸上绽放出能照亮整个隧道的笑容,可眼睛里没有半点儿明朗神采。“菩萨心肠的走私贩啊!”他说。
我看似漫不经心,实则竖起耳朵,听着他们一来一回地斗嘴,玩笑似的对话。他们相互恭维,回忆起那段同在窒息区的日子,躲避警卫,逃离军团,如此云云。在那之后,他们之间也许的确有了友谊,可那份情义如今已然不再。现在他们只不过是可以聊聊当年之勇,做出笑容满面的样子,其实各自都在忖度对方的真实目的。我也在观察判断,慢慢有了结论。
克朗斯是个了不起的贼,我十分清楚他是个中高手。而关于贼,最好的一点就是你可以相信他们——干得出最糟的事。设身处地地想,假如我还是干阑镇那个小贼,护送一干逃犯,我会不会为了几枚领主金币倒戈相向呢?为了几个礼拜的电力配给券呢?难挨的冬季,我实在印象深刻,寒冷和饥饿好像没有尽头一般。明明很好治的病,却因为没钱而买不到药。就连最简单的欲求——想弄到漂亮的或有用的什么东西——都充满了酸涩痛苦。在那样的时刻,我做过可怕的事情,向那些和我一样绝望的人伸了手。为了活下来,为了让我们全家活下来。我在干阑镇时,从穷苦人家和挨饿的孩子那儿偷铜板时,就用这样的理由为自己辩护。
如果确有必要,克朗斯会把我们交给伊根老大的,这一点我毫不怀疑,因为换作是我也会这么干。把我卖给梅温,换取高昂悬赏酬金,何其合算。所幸的是克朗斯身上没有武器,他自己也清楚这一点,所以必须做好表面功夫。至少现在是。
隧道向下倾斜,地下列车的痕迹突然消失了,因为这一段地势实在狭窄,容不下列车通过。这里更冷,更深,空气更稀薄,我极力避免去想象头顶上方地面的重量。走着走着,墙壁有了开裂和朽坏的迹象,要是再不修缮,肯定会坍塌下来的。裸露的木梁矗立在黑暗里,支撑着隧道顶壁,挽救我们于被活埋之势。
“我们什么时候上去?”卡尔大声地抛出疑问,等着知道答案的人来回应。每个词都像是厌恶的毒药,越来越深的隧道让他紧张不安,濒临崩溃,我也一样。
“海岭宫的西边。”法莱答道,她指的是哈伯湾的王室居所。但是克朗斯摇着头打断了她。
“那边的隧道已经封闭了。”他咕哝着抱怨,“正在翻新建筑,国王下的令。他才上台三天就已经让人愁得屁股痛了。”
距离如此之近,我都能听见卡尔在咬牙切齿。喷涌而出的愤怒点燃了他的烈焰,一股灼烧的热气弥漫在隧道里,其他人都装作没注意到。国王下的令。即便并非刻意为之,梅温还是给我们设置了重重障碍。
卡尔低头盯着脚下,一脸隐忍。“梅温一向不喜欢海岭宫。”他的声音回荡在隧道的墙壁间,裹挟着他的回忆,十分诡谲。“太小,太旧,他不喜欢。”
影子投射在墙上,我们每个人的形状都扭曲了。每个纠结的身影里,每个黑暗的角落里,我都能看见梅温。他曾对我说,他是烈焰下的阴影,而现在我害怕的是,他将变成我脑海里的荫翳。这比追杀可怕,比鬼魂可怕。不过,至少我不是唯一一个被他纠缠的人,卡尔也能感受到他的紧追不放。
“那就改到鱼市。”法莱生硬地说道,把我们拉回了眼下,“我们得绕回去,并且在安全处外围布置掩护,不知你们能不能办到。”
我瞥了一眼地图,脑袋里乱哄哄的。据此看来,安全处与卡尔的昔日殿阁是直接相连的,或者至少也和那群建筑有些瓜葛。而鱼市呢,我猜想应该离这儿挺远。要是去那儿,就得再费力爬过去。看卡尔皱着眉头我就知道,他是不想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