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第4/6页)
飞机猛地向前冲了出去,啸叫着沿隐蔽的跑道疾驰。我的胃里一阵翻腾,这回,飞机向上爬升的时候,我闭上了眼睛。引擎发出令人安逸的嗡鸣,我也知道自己暂时没什么事可做,困意就这样骇人地袭来。
我一直半梦半醒,一直也没屈从于全然安静的黑暗,而那正是我的思绪所迫切需要的。飞行让我飘飘忽忽起来,我的大脑却没有完全停止工作。我想像谢德那样,保持假寐,竖起耳朵搜集窃窃私语里的秘密。可是没有人讲话,而且鉴于尼克斯那口沫横飞的呼噜,大家应该全都睡得很沉。只有法莱还醒着,我听见她解开安全带,走到卡尔旁边去了。她的脚步声在引擎的轰鸣之下,轻得几乎听不见。我又开始打盹儿,分秒必争地浅眠休息,直到她压低的声音让我醒了过来。
“我们正在飞过海洋。”她嘟哝着,很是疑惑。
卡尔扭过头的时候,颈椎“咔拉”响了一声,那是骨节摩擦的声音。他全神贯注地驾驶飞机,没注意到法莱过来了。“感觉正确。”他恢复了常态。
“为什么要从海洋飞过去?哈伯湾在南边,不在东边——”
“因为我们有足够的燃料,可以绕着海岸线飞行,而他们需要睡觉休息。”他的声音里流露出微弱的恐惧。卡尔憎恨水。水能杀死他。
法莱把嘲讽压在喉咙里:“着陆之后他们一样可以睡觉。另一条跑道也是隐蔽的,跟之前那个一样。”
“她不会睡的。只要还有新血处于危险中,她就不会睡。她会一直前进直到崩溃,我们不能让她那么干。”
一段长长的静默。他一定是在盯着法莱看,用眼神而非语言来说服她。卡尔的目光多有说服力,这一点我比谁都有发言权。
“那你什么时候睡觉,卡尔?”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不是音量,而是情绪:“我不睡。再也不睡了。”
我很想睁开眼睛,告诉他掉转方向,尽他所能,用最快的速度飞往目的地。我们正在大海上方浪费时间,每一分每一秒都可能决定着诺尔塔的新血是死是活。但是我的气愤被精疲力竭压制住了。还有寒冷。即便在卡尔这个行走的火炉旁边,我的血肉之中也蜿蜒着刺骨的冰冷。我不知道它从何而来,它只在四周安静、我静止深思的时候出现。当我想起自己做过的那些事,以及别人加之于我的那些事,这寒意便从心脏的位置冒出来,威胁着要把我撕成两半。我蜷起身子,用胳膊抱着胸口,想止住这疼痛。这多少有点儿用,暖意重新回到我的身体里。然而,寒冰融化之后,留下的只有空洞虚无。这无底深渊,我不知道该如何将它填补。
反正,我会好起来的。我必须好起来。
“对不起。”卡尔低声说道。他的声音一直很低,几乎听不到,却总能抓住我,让我不至于沉睡。不过这句话不是对我说的。
我的胳膊被撞了一下。是法莱,她凑近了一点儿,好听到卡尔的话。
“为我对你做过的事。以前。在辉映厅。”他的声音几乎是嘶哑的——卡尔也背负着自己的寒冰。冰冻血液,宫殿之下的监牢里,法莱所受的折磨。她拒绝招供,而他让她痛苦尖叫。“我不期待你会接受任何形式的道歉,你也不必——”
“我接受。”她简单地说道,但是语气真诚,“那晚我也有错。我们都有错。”
虽然我闭着眼睛,却知道法莱在看着我。我能感受到她的目光,带着歉意和决然。
起降轮撞到水泥地面的重重颠簸让我一下子醒了过来,在座椅上甩来甩去。我睁开眼睛,又倏尔闭紧了,转过头躲开从驾驶舱舷窗洒进来的明亮阳光。其他人都已经醒得很彻底了,轻声交谈着,我扭头越过自己的肩膀去看他们。我们仍然在跑道上疾驰,速度渐渐降低,但是还没停住,即便这样,奇隆也能一下子冲到我身边。我猜,这一定是得益于他那两条长久在河流中劳作的腿,因为飞机上的晃动对他完全没有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