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梅儿(第4/4页)

这么说,梅温那些新的谎言不是要在这一次面向这些人宣布的。我试图揣测他的动机,分析他迷宫般复杂的心思。他一定权衡了利弊,思考过该告诉他们什么——并且决定和他最亲密的贵族分享如此美妙的秘密,决定冒这一险。如果他没有撒谎,他们也就不在乎他的谎言了。

像之前一样,梅温坐在那灰色石板筑成的王座上,双手紧抓着扶手。禁卫军站在他身后,将他与墙壁隔开。伊万杰琳站在他的左边,趾高气扬。她披着披风,穿着由繁复银甲造就的裙袍,闪亮耀目,就像一颗致命的星星。她的哥哥托勒密穿着一件新盔甲,站得很近,像是同时守卫保护着妹妹和国王。另一张熟悉的面孔出现在梅温右侧,他没穿盔甲,也根本不需要盔甲。他的思维就足以充当武器和盾牌了。

萨姆逊·米兰德斯冲着我微笑,犹如深蓝色和白色混成的幻象。这是我最憎恨的两个颜色,甚至连银色也得退居其次。我则是个屠夫,审讯之前他曾这样警告过我。他没撒谎。他肆意宰割、切分,让我宛如挂在钩子上、流干了血的猪,这伤害是永恒的,再也不能恢复痊愈。

梅温看到我,颇为愉悦。那个斯克诺斯家族的愈疗者整理了我的头发,将它们束成一束简洁的马尾辫,又给我化了妆,遮住了疲惫不堪的面容。她没多一会儿就准备完毕了,但我很希望她能多耽搁一阵子。她的触碰冰冰凉凉的,令人感到安慰,我那注定失败的越狱带来的瘀伤都不见了。

我在几十个银血族的注视之下向前走,走近梅温,心里毫无惧怕。值得害怕的东西可比这些糟得多,比如说,前面的那些摄像机。它们尚未对准我,不过很快就会了。光是这么想一想都让我觉得受不了。

梅温打了个手势让我们停下,然后抬起手掌,亚尔文家族的警卫便顺从地撤开,让我自己走完这最后几码。而就在这时,摄像机打开了,录下的是一个独自走路的我,没有警卫,没有链子,站在银血族之间的自由的红血族。这画面会传播到每一个地方,让每一个我爱的人、我想保护的人看到。这简单的一幕足以令几十成百的新血灰心丧气,是对红血卫队的猛力一击。

“过来,梅儿。”

这是梅温的声音。不是这个梅温,是——我自以为了解的那个男孩,文雅、温柔。他把这个声音藏起来了,用来营造效果,当作武器。正如他料想的那样,这声音击中了我的内心。我不由自主地心生向往,渴望着那个根本不存在的男孩。

我的脚步声回荡在大理石地面上。在礼仪课上,博洛诺斯夫人曾教过我如何在大庭广众之下保持面部表情。她所谓的理想表情,是冷漠的,不表露情感的,比无情还更胜一筹。这些东西与我无缘,而且我也极力地避免陷入这种面具背后。于是我克制着自己,努力做出最为合适的神情姿态,既能让梅温心满意足,又能让所有人知道,这根本不是我的选择。界限微妙,极难拿捏。

萨姆逊仍然笑着,向旁边跨了一步,空出了王座右侧的位置。意图明确,让我不寒而栗,可我只能照做,站到了梅温的右边。

这是一副什么样的景象啊:身着银色的伊万杰琳,身着红色的我,中间是身着黑色的国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