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梅儿(第4/6页)

第一步是最简单的:我扑了一下就走到了吃饭用的小桌子旁边。第二步更难了,因为我已经知道得花多大力气才行。我像个喝醉的或跛足的人似的走着,有一瞬间竟然还嫉妒起老爸的轮椅来。这些思绪带来的羞愧感激励着接下来的一步又一步,横穿过房间,到达对面,几乎撞上了墙壁,发出“砰”的一声。我的双腿像是火辣辣地灼烧着,汗珠儿从背上滚落下来。这感觉如此熟悉,就像是跑了一英里似的。不过,胃里恶心想吐的感觉却不怎么样。这也是静默石的影响,它让我的每一下心跳都像是更沉重了,而且说不上哪里怪怪的。这简直是要把我彻底抽空了。

我的前额抵在镶着嵌板的墙壁上,用那上面的凉意让自己稍微缓一口气。“再来。”我挤出两个字。

我转过身,踉踉跄跄地往对面走。

再来。

再来。

再来。

老猫和三重奏送午餐来的时候,我已经大汗淋漓,只能瘫在地上吃饭。老猫似乎并不在意,她用脚把盘子推到我面前,里面盛着营养均衡的肉类和蔬菜。这座城墙之外发生的事情,似乎并未对食物供给造成任何影响。糟糕的信号。三重奏把什么东西放在了床上,不过我决定不理他,先吃饭,每一口都吃得艰难无比。

再站起来似乎容易了些,我的肌肉已经能做出正常的反应,渐渐适应了镣铐。这可以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亚尔文家族的人是活着的银血族,他们的异能是随着自己的专注力而起伏的,就像一波一波涌过来的海浪。他们的压制更难以承受,但压力平稳持续的静默石就不同了。

我撕开床上的包裹,扯下厚重奢华的包装,一件长袍落在了毯子上。我慢慢地向后退了几步,浑身发冷,被那种熟悉的,想要夺窗而逃的感觉攫住了。我闭上眼睛,希望用意念把那裙袍移开。

不是因为它丑。这条裙子美得惊人,闪着丝绸和宝石的光泽,可它迫使我意识到一个事实:没有这条裙子,我尚可无视梅温的言辞,无视他的计划和打算;但现在,裙子沉默以对,犹如充满艺术感的讥讽和嘲弄。那丝绸是血红色的。犹如黎明,我暗自想道。不过,也不尽然。这血红色不是红血卫队的颜色。我们的红色是绚丽的、明亮的、愤怒的,能被看到和辨识出的,几乎令人一见而惊的。可这件裙袍不同。它是在黑暗的荫翳中制作的,是深而重的殷红,坠着宝石串就的珠链,绣着繁复虬结的花纹。它以最阴暗的方式折射闪动,抓住上方的光,像一摊红色的油污。

像一摊红色的血。

这件裙子会让我——还有像我一样的人——过目难忘。

我不由苦笑起来。这真可笑。身为梅温未婚妻的那些日子里,我得掩盖真实身份,假装自己是个银血族。现在我至少用不着化妆假扮成他们中的一员了。这也算是极其微小的一点儿仁慈了。

这么说,我就要站到他的朝臣面前了,站到世界面前,将我的血色展示给所有人看。我很想知道,世人能否明白,这不过是个隐藏着利刺弯钩的诱饵。

他直到第二天早上才又出现,一进屋就冲着堆在角落的裙子皱起眉头。我无法忍受那条裙子,现在更不想看他,于是就继续我的练习:极其费力且缓慢地仰卧起坐。我觉得自己像个笨拙的学步孩童,胳膊比以往更沉重,不过还是勉力坚持着。他走近了几步,我则握起拳头,想冲着他的方向发出闪电。什么都没有,我已经试过几十次了,闪电仍然没有回来。

“还能保持平衡,不错啊。”梅温在桌边坐下,沉声说道。他今天光彩照人,胸前的徽章闪闪发亮,头发上沾着雪花,一定是刚从外面回来。他用牙齿咬着拽下了皮手套。

“噢,是啊,这些镯子可爱极了。”我没好气地说道,冲着他晃了晃手。镣铐可以旋转着动一动,却永远也别想挣脱开——哪怕是大拇指脱臼也没戏。我还真考虑过这一招儿,不过后来就发现那没什么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