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第5/8页)
其中之一是内疚。不要逃避,你这个懦夫,她心想。她不允许自己躲躲藏藏。她告诉自己,个人习惯如何对待逝者并不重要——以此为理由拒绝这些证据也太容易了。除此之外的另一个原因,是她对坦纳·赛克的尊重。
这东西对他来说一定非常珍贵,然而他将它们拱手送出,交给一个令他承受了如许多痛苦的人,不是因为他们的悲哀有多相似,而是因为他是个好人,在他看来,她也失去了谢克尔。
她羞愧地接过那叠纸,向他颔首致谢。
“还有,”坦纳说,“我们明天给他下葬。”说到“下葬”一词时,他的语声出现极为短暂的停顿。“在克罗姆公园。”
“怎么可能?……”贝莉丝惊讶地脱口而出。舰队城总是对死者予以海葬。坦纳挥挥手,不以为意。
“阿谢的内心并非……属于海洋,”他小心翼翼地说。“他其实更适应城市生活,另外,我发现有些传统自己仍然放不下……我需要知道他在哪里。他们说不行,我告诉他们,那就来阻止我试试。”
“坦纳·赛克,”当他转身离开时,贝莉丝说,“为什么是克罗姆公园?”
“你曾经告诉过他,”他说道,“于是他自己跑去看,结果喜欢得不得了。我猜那儿让他想起了糙木林。”
他走后,贝莉丝不由自主地哭了起来。她极力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次。
葬礼很简短,气氛沉痛而尴尬。人们虔诚地祈求新科罗布森和舰队城的各路神祇照顾谢克尔的灵魂。
没人清楚谢克尔是否有信仰,敬拜的是什么神。
贝莉丝带来了鲜花,采摘自公园里色彩缤纷的花坛。
恐兽继续拖着城市朝东北偏东方向前进,速度徐徐减慢。没人知道它的伤有多重,他们不愿再冒险派人下去查看。
战争过后的日子里,尤其是经过谢克尔的葬礼,贝莉丝感觉无法集中思绪。她常常与凯瑞安妮为伴,凯瑞安妮跟她一样情绪低落,甚至拒绝谈论城市的目的地。她们无意关注当前的旅程,更难以想象抵达之后的情况。
假如嘉水区的学者们估算无误,舰队城正逐渐接近目标。人们私底下说,也许两个礼拜,也许一个礼拜,用不了多久,他们即可到达空旷海域中的那道疤痕,然后隐藏的引擎便会启动,利用神奇的科技,采集地疤周围涌动的概率。
到处充满期盼与恐惧的气氛。
有时候,贝莉丝早上睁开眼,感觉空气激荡不安,仿佛四周有未知的能量在流动。城中开始出现奇怪的传闻。
首先是那些深更半夜在底安信区玩牌的赌徒。据说牌刚发到手上的瞬间,牌面花色会像万花筒一样闪烁不定,令人眼花缭乱,然后才固定下来。
也有人说,隐身的幽灵在城中到处捣乱,搬移物品。放置好的东西稍后却移到了相距不远的另一处——一个它原本有可能被放置的地方。跌落打碎的物品又变得完好无损,或许它并未掉落,只是被搁置一旁而已。
这是地疤泄漏的能量,贝莉丝麻木而惊叹地想。
海洋与天空突然变得很危险。乌云暴雨围着城市打转,眼看即将袭向城中,转眼间却消散不见。恐兽拽着舰队城穿过波涛汹涌的水域,海浪又高又猛,但仅限于小范围内,两侧平静的水面清晰可见。
坦纳不再游泳,只是每天泡一泡水。他不敢下潜太久。水下的声音与光线越来越强烈,就连上面城里的人都能察觉到——但不知源自何处。
有知觉的海藻时常成群结队地经过舰队城,而有时候,波浪上漂浮着其他黑影——既像生命体,又像人造物品,又好似胡乱堆聚的杂物,很难断定究竟是什么。
布鲁寇勒还没死,仍在挣扎扭动。下方的甲板上沾满他的分泌物。
贝莉丝走在“雄伟东风号”的甲板与走廊上,透过模糊的城市噪音,她听见一种微弱而神秘的乐声,缥缈玄虚,难以捉摸,仅在随机的地点与时刻出现。她侧耳倾听,却只能偶尔抓到一星半点。它诡异而刺耳:充斥着半音与小和弦,节奏忽快忽慢,好像哀乐搭配着拨弦。第二晚听见此种音乐时,她确信是从乌瑟·铎尔屋里传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