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第2/7页)

她能看透他的心思。他仍将单词视为异物,对于其微妙的含义,刚刚开始有那么一点儿理解。但他还没想到可以用它们来记载自己的秘密,也没有意识到,学会阅读,也就学会了书写。

贝莉丝从口袋里找出一支铅笔和一张用过一半的纸,然后交给他。

“把不懂的词抄下来,字母顺序要跟书里一模一样,然后拿给我看。”她说。

他看了看她,脸上再次洋溢出欢快的笑容。

“明天,”她继续说,“我要你五点钟来,我会就书中的故事提问,也会让你念诵其中的片段。”谢克尔拿着书,凝视着她的眼睛,使劲点了点头,仿佛他们刚在狗泥塘达成一项交易。

当他们离开大帆船时,谢克尔的姿态变了。他又开始扬扬自得,走路也显得有点大摇大摆,甚至开始跟贝莉丝谈论他的码头帮。但他紧紧握着《勇敢的鸡蛋》。贝莉丝用自己的书卡替他登记借阅,这种毫无迟疑的信任令他深受感动。

那天晚上又很冷,贝莉丝紧挨着火炉坐下。

煮和吃无论如何都是必须的,这渐渐让她感到恼火。每次她都草草了事,毫无乐趣可言,然后便坐到提尔弗莱的著作跟前继续阅读,继续写笔记。到了九点,她停下来,取出那封信。

她开始书写。

一七七九年,德斯特月二十七日,阴郁日(然而在这里,此类日期毫无意义。现在是6/317纪年,玳瑁季,第四分离日),“彩石号”的烟囱内。
我不停地寻找线索。刚开始看约翰尼斯的书时,我总是胡乱翻阔,随意浏览,尽量将片段凑到一起,等待灵感的出现。但我意识到,这样无法取得进展。
约翰尼斯告诉我,他的著作是这座城市背后的推动力量之一。他不愿描述自己所参与的计划,但它对舰队城非常重要,为此他们甚至铤而走险,公然打劫巴斯-莱格最强大的势力。该计划的实质一定就藏在他的这些书里。毕竟其中有一本使得疤脸情侣一心想要招揽他。但我根本无从判断,哪一部才是他口中秘密计划的“必备读物”。
因此,我正在逐一细读,从引言开始直到索引,搜集点点滴滴的信息,试图体会其中的构思。
当然,我不是科学家,从未读过这类书籍,其中有很大一部分对我来说不知所谓。
“髋臼是指髋骨外侧,髂骨与坐骨接合处的凹穴。”
这些句子,我读起来就像是诗作:髂骨,坐骨,髋骨,外楔骨与胫骨峰,血小板与凝血酶,瘢痕瘤,脱离痕。
迄今为止,我最不喜欢的是《萨度拉解剖构造》。约翰尼斯曾经被一头萨度拉幼兽弄伤,那一定是在他为写这本书进行研究的时候。我能想象那头野兽在笼子里来回踱步,由于吸入了麻药,感觉渐渐不支,于是挥抓突袭。然后它死了,转化成一本冷冰冰的书,枯燥地罗列出一串骨头、血管和肌肉的名称,在此过程中,萨度拉的皮被剥去,约翰尼斯的热情也逐渐消退。
我最喜欢的书有点儿出乎意料。我本以为像《巨兽学》和《异位面生物》这类结合了哲学与动物学的书籍也许会感觉更亲切一点儿。但我发现那些深奥的剖析虽然有趣,却很费解。
事实上,我读得最仔细,又感觉可以理解的是“铁海湾潮池生物的捕食行为》,它让我相当着迷。
书中的描述错综复杂,环环相扣,充满野性与机变。我仿佛亲眼目睹这一切。魔鬼蟹,沙蚕。海蜗牛残忍地在贝壳上钻出小孔。饥饿的海星坚忍而缓慢地掰开扇贝。水珠海葵倏然伸出触手,吞食小鱼。
约翰尼斯为我展现出一幅生动的海洋微缩景观,无情的潮水中,到处是贝壳碎屑和海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