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册 第三十三章 儒生不及游侠人(第7/10页)

笔冢主人说到这里,面露痛苦之色,身体里开始有丝丝缕缕的暗灰色心霾散逸出来。

“是炼是纵,是去是留,这个问题困扰在下良久,从唐至宋几百年时光,仍未通透,以致郁结于心,壅塞不畅。那些块垒无从化解,反而越发沉积,后来竟化为丝丝缕缕心霾,时刻向身外散逸,缭绕至笔冢外围。到了朱熹造访之时,在下的身躯几乎已全部散为霾灰,就算他不来,不出几十年,笔冢也要自封。与他最后一战,也是在叩问在下本心——天人笔欲吞噬诸笔,化万为一,固然不对,可在下所作所为,就妥当吗?”

罗中夏听完这长长的自述,久久不能言语。他本来觉得笔冢主人炼才成笔,实在是威风极了,保存天下才情也是极好的立意,没想到这其中还藏着如此深沉的痛苦,以致连笔冢都因此关闭。

“现在你该知道,为何独有你能走进这心霾了吧?霾之心结,正在笔灵本身,所以唯有无笔之人,才不为排斥。”

罗中夏这才恍然大悟,明白韦势然之前那些古怪举动的用意。

小榕被天人笔吞噬之后,韦势然便成了无笔之身,因此先觉察到了心霾的秘密(彼得虽然无笔,但他讨去了怀素禅心,亦不能入)。可惜他已油尽灯枯,无法靠近,只好故意出言提醒,让罗中夏答应天人笔的一切要求。表面看,是天人笔步步紧迫,拿走他的点睛和青莲笔,其实正好让罗中夏成了无笔的普通人,趁机入霾。

天人笔机关算尽,唯独没想到,笔冢四周缭绕的心霾,却是要一个无笔之身才能进入。

“那您有办法打败外头的天人笔吗?”罗中夏问了个煞风景的问题。

笔冢主人摇头:“在下不是说过吗?只是心霾所化的一段幻影,岂是天人紫阳笔的对手。笔冢之内,才有你要寻求的答案。”

“可是青莲笔找不到啊,怎么才能去?”

笔冢主人拿起手里的那支笔,递到罗中夏的手里:“人凭本心,笔亦如是,你找到正确的道路,心霾自解。自己选吧!”

笔冢主人留下这一句暧昧不清的话,整个身躯终于彻底消散,又化回心霾。罗中夏觉得眼前一晃,又回到了心霾外头。他环顾四周,那六座石碑依旧光彩夺目,而韦势然被天人笔抽碎的飞灰,刚刚徐徐落地。

看来外界的时间,恐怕只过去了一瞬。

罗中夏一低头,发现手里握着一支其貌不扬的小毛笔,刚才的一切并非幻觉。他重新拥有了一支笔灵,所以被心霾排斥出来了。

天人笔高高在上,威严地喝道:“罗中夏,你刚才到底干了什么?”它对笔灵十分敏锐,刚才虽只一瞬,还是引起了它的疑心。

此时天人笔已压制住了董朱之争,不再陷入分裂,煊赫一如从前。

罗中夏没有理睬它,垂着头,反复咀嚼着那一句话:“人凭本心,笔亦如是。人凭本心,笔亦如是……手辞万众洒然去,青莲拥蜕秋蝉轻?”没来由地,他想到了小榕留给自己那首集句诗。原本他觉得其中深意,是暗喻退笔,可现在再仔细一想,这两句意义又不同了。

若只为退笔,何必手辞万众?又哪里用得着洒然而去?青莲拥蜕,秋蝉身轻,暗喻人为秋蝉,蝉壳为笔灵,退笔是得大解脱——但若以笔观之,才情方是秋蝉,为笔灵躯壳所禁锢,不得舒展,只待青莲拥蜕,方能脱壳而走。这正是“人凭本心,笔亦如是”的最佳注脚。

这么一解,罗中夏隐然发觉,这两句诗似是隐着什么法门。

天人笔见罗中夏久久不答,心中气恼,又将触手伸了出来。左右这小子已是个无笔的普通人,打杀了也无妨。可它转眼瞥到青莲遗笔,心想正笔还没出现,这时候还是不要节外生枝。它突然发现罗中夏手里多了一支笔,触手微微改了个角度,把笔夺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