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碾玉成尘 (〇八)(第4/6页)
良恭撑起来走到屋外一看,严癞头睡在一块板子上,那颗永远光秃秃的脑袋此刻流满了血。他脚下一软,跪到地上去,几个小厮忙搀来他。
有个说:“我家老爷慈善,方才听见这事,叫拿银子出来买棺椁。等你养好了伤,带他回嘉兴去埋了吧。”
他给几人搀回床上去,目怔怔看着头上的横梁。那油黄的木头上映着太阳的光,金晃晃暖融融的一块,恍惚是春天来了。然而噼里啪啦的炮仗响又提醒着他,连年关都还没过去。
窗外乌黑,月亮渗进来一缕,身上始终是冷的。到夜里他整个还是有些思觉麻木,妙真稀里糊涂走了,严癞头稀里糊涂死了,忽然间人离家散似的,只感到一片荒芜。
后来还是决计先将严癞头送回嘉兴,点穴安葬。川资是邬老爷接济的,邬家的小厮也凑了一点,他自己身上也还有些。年关一过,好容易搭上艘船,开春时候才回到嘉兴。
亏得严癞头没有父母亲人,良恭用不着去向谁交代,只和他姑妈做了几场法事就将人下了葬。不过他自己没法向自己交代,总觉得严癞头是因他而死,背着一份愧疚,压得他喘不过气,心里却是麻痹的,也哭不来。
倒是他姑妈在坟前狠哭了一场,哭得哀声恸天。哭过后掩着鼻子说:“这孩子也可怜,爹娘兄弟姊妹概无。往常是不着四六了一点,可人还是个好人呐,怎么偏就遇着这种事?!我还想,等什么时候给他说个媳妇,也叫他成个家,正正经经叫他过日子。谁知就给摔死了。”
说着看向良恭,“我就怕哪天我有个好歹,你也和他一样,一个亲人都没有了。我还求什么?从不求你什么升官发财,你也没那个命。我只求你好好在家住上几年,不要再往外头去瞎跑。”
良恭默不吭声,带着一连苍凉的神色起身,搀着良恭妈往回走。不一时走回城里,街上还和以往一样热闹。良姑妈絮絮叨叨的声音混在尘嚣中,说来说去都是不许他再往外跑的话。
他一声没答应,良姑妈唠叨半日,不觉生起气来,“你上年出去,说是跟着什么王相公去哪个苏大人门下做事,我看也没做成什么事,就赚了十几两银子回来,还不如不去。你听我的话,今年就在家呆着,我请人给你说个女人。我管不住你,娶个媳妇来管你。”
他还是不吱声答应,姑妈恼了,把装纸钱的篮子挎到这边肘弯里,那只手抬起来狠狠打了他几下,“你到底是要做什么?生意生意不做,家家也不成,你都多大的年纪了?!人家是没能耐才讨不上媳妇,你是没能耐呀?你一表人才,再要打光棍,街坊四邻还不知要怎么说!”
见他久不回付,良姑妈又恨又叹,再无话讲。
等半日走回凤凰里来,良恭才低着嗓子开口,“本来要带领个媳妇回来的,路上又出了点岔子,她到常州亲戚家去了,我在家住几日,还是得去接她回来。”
他久不说话,忽然开口,嗓子里只觉得干哑。良姑妈听得一愣,暂且不计较他还要往外跑的事,先忙着打听,“谁家的姑娘啊?谁帮你说和的?多大年纪?相貌人品怎么样?”
良恭默着看她一眼,“您见过的,那年在咱们家里。尤家的大小姐。”
不知是哪年的事了,可妙真的模样还能立刻从良姑妈脑子里跳出来,忘也忘不掉。那样天仙似的小姐,一双轻视人的眼睛,一张四处得罪人的嘴,一身让人觉得够不到的骄傲。
她想起来就不见得有多高兴,鼓着嘴,要说话不说话的。半合儿猛地想起来,“你这几年就是为了她才不着家?怪道呢,我说你怎么心甘情愿给人家做个下人,原来是为个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