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第6/7页)
比预想中的更费时,十分钟后杀手松开手,“外来者”精疲力竭地带着情报离开。汤山奄奄一息地倒在地上,自我意识被身体上的衰弱压制到了最低谷。
任务已经完成,杀手疲惫地想。接下来只要灭口,处理现场,一切就结束了。
他去厨房里找了一副塑胶手套,抽了一柄切肉刀出来。
“你真的愿意这样活着吗?”下刀的时候,汤山一边喘气一边问,“你向我说实话吧。我们都知道,你回去后,就会不记得我们在这里说过什么。我们曾经想过什么。如果连反抗的想法都不容存在,那……你怎么能算是有选择权,怎么能算是……用自己的意志选择了成为一个工具呢?”
梅和勇的刀停下了,他想了一会儿,问:
“有书吗?喔,我刚好带了你的《脑神经功能新探》。”
突发性威尼克脑炎。
“我已经没有了选择的自由。”
刀锋刺入。
Wernicke区变异,导致语言功能损失。
“我已经没有办法回头。”
鲜血流淌,温暖了橡胶手套。
语言功能损失后的代偿。
“我只想享受作为工具、作为屠刀的生活。”
最后一口气息。
失去语言认知能力。
“不过还是谢谢你。”
有人塞了一根管子到他嘴里,曹敬下意识吸吮,冰凉的液体流了进来。他睁开眼,发现自己正在抽噎,眼泪把眼眶都糊了起来,风一吹,被汗水打湿的全身都在发冷。那人用一块湿毛巾帮他擦脸,曹敬睁开眼睛,看见毛巾上血红一片,伸手一摸,鼻子一直在流血,腿上已经流了一摊。
“再喝一点儿。”曹雪卿半跪在他面前,把水杯和吸管递过来,“你现在缺水。”
“……现在几点?”曹敬的声音非常沙哑,身体真的很缺水。
“凌晨十二点半。”曹雪卿从身边拿起一个棉签,仔细放进曹敬的鼻孔里,轻轻旋转,然后把沾满血污的棉签取出来,把两团棉花塞进去止血。
“我没事。只是这东西耗费精力很大。”曹敬接过毛巾,晃晃悠悠站起身来,把衣服脱光,粗鲁地擦拭自己的身体。“都是正常现象,记忆同步、拟态情感……我会做出一些非常出格的举动,但这些都是正常的……”
“转过身去。”曹雪卿接过毛巾,让曹敬背过身,双手按墙。用毛巾从他背部一路向下,使劲儿擦了几下。地上还有一盆水,曹雪卿在盆里洗了两把,然后继续擦拭。
“我自己来就行了。”
“你又够不到身后。”
曹敬盯着自己的手指甲。
曹雪卿擦完的时候,曹敬问:“如果我是一个坏人怎么办?”
“怎么可能?”
“如果我……”曹敬停顿了一下,“如果我一直表现出来的那个曹敬都是假的,而真实的我,龌龊、卑鄙,是个无耻小人。你会怎么看我呢?”
他没有回过头,背后有一会儿没声音。过了十几秒,他感觉到有一根手指按在他的肩膀上。
那根手指似乎开始发热,又像是错觉。然后他感觉到手指沿着他的脊背一路滑下来,沿着背上的伤痕,一路向下。
“世界上又有谁不是戴着面具过日子呢?你戴着面具,我也戴着面具,只有吴晓峰那样的精神病人才不戴面具。”曹雪卿静静地说,“哪怕父母和子女、丈夫和妻子,又有多少人能够彼此坦诚呢?你是不是坏人,对爱你的人来说又有什么区别?”
“我想还是有区别的。”
“我认为没有区别。”手指沿着背上纵横交错的伤痕划来划去。
曹敬沉默不语。
“你总想为任何事找到一个理由,小敬。你想知道别人为什么喜欢你,为什么讨厌你。你想切实地用事实和推理证明一个人是好人还是坏人,应该选择这个女孩还是那个女孩……你在理性上太优秀了,导致你的感性部分——作为一个精神感应者理应最优秀的部分,反而显得笨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