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计时的厕所(第3/5页)

坐回工位时那隽意识到,他刚才真的是去拉屎的,但便意已去。他从此落下了便秘的毛病。

大厂福利真的好:很多个茶水间,每个里面都放着满满的食物,有宽大柔软的沙发;加班的话食堂随时有值班厨师做饭;有健身房,有淋浴间,有行军床。“以公司为家”不再是一句空话,唯一区别是:在家里上厕所不会被倒计时,但这里会。

那隽在公司再也拉不出屎来,一进厕所隔断他就开始紧张,越紧张越拉不出来,索性放弃,一直憋着,下班回家拉。可是加班的时间太长,有时回不了家,想拉屎只能去楼下借用别的公司的厕所。但妖风渐渐刮开,其他公司的行政部纷纷来取经,他们的厕所也陆续安上了倒计时电子屏。人吃五谷杂粮,浊气残渣总要有地方释放。下头出不去,上头又憋着,轻易不敢表露情绪,这么天长日久,那隽就憋坏了。

有天他在工位上正奋力敲代码,听旁边同事议论,据说厕所的电子显示屏并没有明显改善坑位的紧张情况。因为某些人脸皮厚,即使有倒计时,他们视若无睹,照样坐在马桶上刷手机玩游戏磨洋工。所以行政部将给电子屏增加一个功能,十五分钟后如厕者如果不出来,电子屏会铃声大作,像闹钟一样,一直到该人拉开门出来后铃声才会停止。大家愤愤不平地小声抱怨,这比旧社会的周扒皮还要残酷。沉默片刻,有人小声说,其实拉个屎十分钟就够了;又有人说,应该把厕所的Wi—Fi断了,甚至5G信号也屏蔽掉;另一个人说,听说没有?现在有那种智能坐垫,员工离开工位多久它都能记录下来······

那隽听着,突然感到气短,上次在厕所出现的那种症状又来了:心跳加速,呼吸困难,手脚颤抖,眼前的视线模糊起来,阵阵恐惧袭来。他意识到不妙。

绝对不能落了一丝痕迹在公司众人的眼里!

他假装伸了个懒腰,拿起水杯,强装镇定走出工位,走向厕所。一进厕所发现,所有隔断上方的电子屏都亮着。他凭着最后一丝力气走出厕所,走向步行梯入口,推开入口的铁门。此时他已经站不住了,心跳得快要蹦出来,眼前都有重影了。他靠在角落的墙上,身子止不住地往下出溜,喘着气,像因缺水而濒临死亡的鱼一样,嘴一张一合,十五分钟后才缓过劲儿来。

那隽知道自己不对劲儿了,找了个时间去了趟医院,诊断是由于长期高压的工作环境导致精神紧张,又严重休息不足,他得了惊恐症加轻度抑郁症,最好换份工作。那隽拿了医生开的药,盯着“帕罗西汀”小白瓶,五秒钟后决定,去他的“换份工作”。如果需要换工作,那干嘛还要吃药?吃药正是为了不换工作。

那隽吃了药,果然感觉好多了。但惊恐症没有离开他,他慢慢摸索出经验来了,只要自己感觉不妙,立刻离开工位,找到无人的角落—从前是厕所,现在是步行梯角落,有时是健身房的淋浴间,静待惊恐的潮汐猛烈袭来,再渐渐退去。每次大概十到十五分钟,走出无人处后,那隽又是一副淡定自若的模样。旁边同事看他端着杯子,还以为他去茶水间续咖啡。

其实没差,就当是去了趟厕所或者真的去了茶水间,那隽平静地坐回工位。强者,就是能控制自己,从肉体到精神。在他完成自己的人生计划之前,谁也别想把他从公司踢走。

有次他从淋浴间走出来之后,恰巧遇到了来检查公司环境卫生的行政部总监。总监随口问为什么最近总是上班时间在这里看到他?那隽面上镇定,内心紧张不已,正在思考怎么回答,总监开口,不无感慨:“那隽,是不是又通宵了?该休息就休息。”原来他以为那隽是加班熬通宵后来这儿洗澡的。那隽释然,微笑了下,是那种技术精英特有的寡言、懂事孩子受到表扬后的谦逊克制,心里却后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