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失业就是社会性死亡(第3/6页)
或者,王总对秦玲玲即将做什么心知肚明。他享受了老兄弟们的忠诚后,秦玲玲再来用现代管理原则收拾他们。他讲与公司同甘苦共命运,她讲生意就是生意。夫妻俩一个吃头,一个吃尾,把他们吃干抹净,一滴不剩。他们以为和王总那些心照不宣的情感链接,到头来不过自作多情。
把车开进自家小区停车位,在车里待坐了许久,老那长叹一声,无可奈何地拔下车钥匙,拖着沉重的脚步上楼。一家人早都吃过饭,收拾停当了。见他回家,沈琳笑着迎了上去,母亲问吃过没,又给他端水果,怜惜他加班太辛苦。儿子已经满屋跑了,中午睡足了,此刻还不想睡,跑过来爬到老那的膝盖上“爸爸、爸爸”地叫。女儿过来,要他看自己做的手工在学校获奖的奖状。老的小的围着老那,目光都带着亲切和温暖。他机械地笑着,心里却很想哭,他马上就要支付不起这份温馨了。他这根家庭顶梁柱已然空心,即将倒塌。
第二天,老那按上班点儿出门,开着车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转悠。他约了姜山中午吃饭。现在还有四个小时,他不知道去哪里。其实从前九点到了单位,也不是每天都很忙,他会先让助理去茶水间做一杯鲜咖啡,看看新闻。但单位就像个容器一样,把你的魂魄盛住。你在容器里很踏实,哪怕手头没事情做,心态也从容。不像没组织可依的人,被宣告社会性死亡,魂魄四下飞散,惶然无主。老那开着车,越开心越慌,看街边个有星巴克,于是停了车进去。他现在必须待在狭窄的空间里,不是车里就得是什么建筑。一个本该上班的人在工作时间逛街,会让他觉得自己像游荡的亡灵一样。
一推门,老那差点踩到拖把。一看,一个店员正在墩地,另外两个店员在擦桌子、归置收银台桌面。他很尴尬,刚要走,店员说我们已经营业了,您想喝点什么?他胡乱点了杯当日咖啡,挨着窗坐下。
喝着咖啡,阔大无边的时间潮水一样涌过来,快让老那窒息了,感觉已经待了很久了,可一看手机,才九点四十,看来一杯当日不够他磨蹭的。他假装接到了什么重要微信,把手机贴到耳边听着,果断起身,匆忙离开。
走出星巴克,一抬头,前面就是商场,这可救了老那。他刚要推开玻璃门,却发现门没开,商场十点才开门,此刻还差十分钟。他站在门口,一边刷着手机,一边觉得自己荒唐,环视了一下周围,还好,没有任何人注意到他这个九点五十五就要来逛商场的无所事事的失业中年男人。
十点到,工作人员来开门,老那走了进去。除了他之外,里面没有一个顾客。这些年来实体店被电商杀得奄奄一息,何况这是工作日的上午十点。冷气很足,这样的地段,这样的运营成本,要怎么样才能不亏损?老那在一层转了转,看到自己同款的欧米茄手表,一阵心酸。前阵子来看表,他还在想,手上这块表戴了好多年了,要不要等年终奖发后,跟老婆申请买块新的。人家姜山好几款十万块的名表呢。现在这一切都成了泡影,也许不知哪天,自己就得把手上戴着的这块当出去······他转身离开,无意识地踏上了去二楼的滚梯。
滚梯到了二层顶头时,突然有什么东西狠狠拽住脚似的,老那站立不稳,摔倒了。他本能地用手一撑,掌心蹭破了皮,一低头,见不知什么时候左脚皮鞋的带子已经松了,两头的带子都被卷进滚梯里卡住了。他坐在地上,赶紧脱下鞋,使劲拽那带子,但始终拽不出。他站起身,穿着干净白袜的脚不敢着地,踉跄着,四望无人,只好放声叫:“有没有人哪,保安,服务员。”
等了许久,一个人也没有。难道鞋不要了?老那满头大汗,气急败坏,方才摔了一跤的左臀隐隐作痛。他可以一脚深一脚浅地走过过道,去营业区随便一个柜台让服务员找商场的工作人员,让他们帮着把鞋取出来。但是,去他妈的,这都什么事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