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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梯里,顾清俞看到镜子里的自己。因为赴宴而精心挑选的黑色露肩长裙,妆容精致。展翔那样讨嫌的嘴,今天居然没拿她过分正式的衣着取笑。“愿各自安好”那句,意思再清楚不过,他自是能辨出来——本来是个好机会。她说朋友圈屏蔽了大部分人,其实不准确。事实上,除了他之外,她统统屏蔽了。只他一个人能看见。她想给自己一个机会,还有他。这还不同于上次那个吻。虽说都是一时冲动,但那次脑子是空的,今晚却是塞得满满的。酒意是一桩,再加上施源那句“找个好男人”,或许还有小女婴的可爱模样,李安妮给她分析家庭关系时的微妙语气——甜的咸的、冷的热的,像是脾胃虚弱的人吃太多,一时不消化,堵在那里。她让他“上去坐坐”,他却同她贫嘴。那瞬她竟是舒了口气。答应不答应,都有了余地。她亦同他说笑。说着说着,便扯远了。她知道,他也知道。仿佛一根橡皮筋,扯得太紧,久而久之便松了,没劲了。说矫枉过正不对,但至少也是没把握住分寸。世上的事,差之毫厘,便完全是两层意思了。遗憾也有,隐隐地,竟又觉得安心。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似的。真正是那个答数为零的算式了,往回看,你来我往热闹得很,仿佛乐在其中,也不知在忙些什么。终究是白辛苦一场。

开学前,冯晓琴在“不晚”附近的火锅店订了一桌。除了两个值班的,其余人都来了。因为是替姓刘的女儿庆祝,考上一所区重点高中,便把三千金也叫了过来。满满一桌。还买了个蛋糕,上面裱了“金榜题名”四字。那女孩是个腼腆的,见了便有些不好意思,扭捏着不肯上前。冯晓琴揽住她,又指着三千金的老大和老二:“一个个来,姐姐带了个好头,后面大家轮着,谁考得好,阿姨就给谁买蛋糕庆祝。”姓刘的女人掩饰不住的欢喜,一直望着自家女儿,眼圈红红的,像笑又像哭。众人挨个儿同她说“恭喜”,又说“不容易”,小学到初中,跟着妈妈到处转学,光在上海就转了三所学校,也都是菜场学校,小一半是民工子弟。本想着混到毕业便罢,谁知这小姑娘争气,没人盯着,也没上过一天补习班,竟是考成这样。姓刘的女人跟冯晓琴感慨:“人家讲,什么种子结什么瓜,我这棵歹苗,倒是养出一棵好笋。”冯晓琴说:“阿姐信这些,我是不信的。再说了,论聪明还有扑心,阿姐哪里输给别人了?你女儿骨子里是同你一模一样,所以才考得好。”姓刘的女人嘿的一声,擤一下鼻子,“像她爸爸。她爸爸才真正是拼,要不是倒霉出了那事,怕是老早就跟朋友合伙开快递公司了。他看准这条路辛苦,却也有前景,中国人那么多,每家每天收一件快递,那该有多少?他那时从早忙到晚,助动车开得像飞一样。我劝他悠着点,他嘴上答应,可做起来就全忘了。多送一单就是一单的钱啊。他说要早点凑够钱创业,让我和女儿享福,结果油门一脚下去,人就没了,变戏法一样——”她说着,拿纸巾去擦眼角。冯晓琴劝她:“现在不是一样?女儿争气,将来照样让你享福。”她摇头,“不指望的,小姑娘才几岁。”冯晓琴道:“说慢是慢,说快也快。我来上海的时候,也就同她一般大。”嘴巴朝她女儿一努。见几个女孩已是熟稔了,虽说差了几岁,叽叽喳喳亦能谈到一起。三千金家的老二最是活跃,撺掇姓刘的女儿给她喜欢的明星送花打榜,那女孩完全不懂,老二便详细告诉她,怎么注册,怎么充值,怎么加粉丝,怎么买鲜花。话还未说完,便被她妈妈揪住耳朵拖回去,“没一天让我省心的——”冯大年一旁看得有趣,咧开嘴偷笑。三千金父亲逗他:“看中我哪个女儿就说,老丈人马屁可以先拍起来。”冯大年红着脸骂:“瞎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