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第12/14页)

他说得很平静,仿佛在讲述一桩很寻常的事。他愈是这样,她便愈是担心。

“我妈是个很感性的人。小时候,看她听个评弹都能听得泪流满面,不管哪里听到两句苏州话都会眼圈红。她怕牲畜,可在兵团牧场上班,草场上那么多牛羊,还有马和骆驼,她只好忍着。她有洁癖,可是条件摆在那里,好几天才能洗一次澡。也忍下来了。后来就渐渐习惯了。她其实比我爸更能适应环境。女人有时候比男人更坚强。男人反而不行,我爸到后来其实是死心了,什么也不管,整天看书听音乐。都是我妈在督促我功课,盯着我,告诉我‘考回上海就好了’。我家墙壁上,贴满了小纸条,“不要放弃”“考回上海”“做上海人”……我妈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我身上。其实那个时候她已经有点患病了,但还不严重,就是晚上睡不着觉。她去医院配了‘利他林’,是一种抗抑郁的药。我爸总觉得这种药多吃没好处,就偷偷把药倒出来,放助眠的药进去。她不知道。高考的时候,家长圈里都在传‘利他林’能提高注意力,考生吃一点可以超水平发挥。我妈瞒着我爸,把药掺在绿豆汤里,给我喝下去。还加了一倍剂量。她以为是‘利他林’,但其实却是安眠药。吃得我在考场上哈欠连天,就想睡觉——”

他说到这里,竟还笑了笑。抬起头,看到顾清俞眼里泛着泪光。

“考不好,也不能完全归结于这个原因。可能真的是水平不行,谁知道呢?”他又笑笑,语气轻松得过了头,像树叶漂浮在水面上,软绵绵不着力,“我其实倒还好,再怎样,也不会真的想不开。我妈就不一样了。”他说着,又停顿一下,“她第一次割腕,就是我高考成绩单出来那天。我睡到半夜,听到外面有声音,出去一看,我妈坐在地上,旁边一摊血,收音机还开着,在放评弹《方卿唱道情》——‘叹方卿,大明朝,家计贫,年纪小。多才入泮游庠早,赃官冒庇坟粮事。亲戚远投路途遥,园中巧遇姑娘骄。到后来扬眉吐气,方知势利功劳’——她就那样一动不动地听着,木头人一样。被抬上救护车也是,医生给她扎针,她眼睛眨也不眨,像是一点知觉也没有。那个模样,我到现在都忘不了。”

顾清俞拿过他手里的空酒杯,放在地上。瞥见他眼角一点点渗出泪水。

“后来就是治疗,每天吃药,回到上海以后,还做心理疏导,加了个病友群,有几个固定搭子,定期就到周边旅游,挺热闹。这十来年没怎么犯。即便是股票跌到肉里那阵,吵归吵,也摒过去了。我和我爸都很庆幸,以为治好了。其实没有。这种病不太可能根治,只能靠药物控制。”他说到这里,霍地停住。顾清俞猜想他后面的话必然很艰难,也不催促,伸出手,在他肩上轻轻拍了拍。拿起酒瓶,问他:“再来点?”他点头,“谢谢。”她倒酒入杯,递给他。

他接过,一饮而尽。

“其实我妈的死,我要负一大半责任。我要是混得好一点,她也会放松些。”

“不是你的错,”顾清俞劝他,“这些年你也很不容易。”

“人人都不容易,再难也还是有机会,是我没抓住。”忽地,他提到展翔,“——连那种瘪三都可以混成人五人六,还有什么是不可能的呢?”

顾清俞记得,展翔似是也骂过施源“瘪三”。上海话骂人的词里,“瘪三”不算恶毒,但最是促狭,轻蔑的口气从嘴角带出来,不留余地。男人间互骂尤其如此,盯着对方最不堪的那点,像蛇打七寸,谁又会没软肋呢,“瘪三”这词恶就恶在,戏谑的成分占了一半,看着不粘皮带肉,却又是入骨三分。顾清俞沉默片刻,换个话题,问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