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第6/7页)
顾士宏拿起酒杯,与众人一碰,“一家人,窝心啊。”
葛玥下个月临盆,现在手和脚都肿得厉害,走路也蹒跚。顾士莲问她:“B超照过没,是男是女?”她道:“我没问,反正男女都一样。”顾士莲道:“你婆婆肯定喜欢男孩。”朝苏望娣努嘴,“是吧?”苏望娣嘿的一声,“瞎讲,我顶顶喜欢女孩。”顾士莲嗤笑:“言不由衷。”苏望娣道:“女孩好,贴心又好弄。男孩不行,七岁以后就不像儿子了,倒跟多个老爹似的,老爹恨起来还可以不管他,儿子是前世欠的债,比老爹还老爹,服侍他是应该的,一句好听话都没有。活脱晚爷面孔。”顾士莲朝顾昕看一眼,知道苏望娣这话是数落儿子,便不再作声。苏望娣拿过顾士海的酒杯,喝了一大口,呛得咳嗽起来。顾士海皱起眉头,“你做啥,不要糟蹋好酒。”苏望娣点头,“好酒给我喝,就是糟蹋。你们喝就是赚进。”
顾昕沉默不语。前日晚上和母亲吵了一架。职称评定结束,落空倒也罢了,本就是意料之中的事。评上的那人是他同届,能力差他一截,人缘也普通。这次捡了个皮夹。聘书下来,请一众同事吃饭。顾昕本不想参加的,但又怕着了痕迹反更尴尬,跟着去了。那人十分兴奋,酒喝得不少,到后来竟拉着顾昕,说“其实你比我优秀得多,就是运气差了些”,当着众人的面,竟又握住顾昕的手,反复说“谢谢”。顾昕被这瘟生弄得窝塞到极点,都不敢看众人的表情了。只好拼命灌酒。回到家便撑不住,这阵子所有的情绪一下子爆发出来,对着马桶狂吐不已,又哭又笑。葛玥回娘家了,不在。苏望娣从未见过儿子这样,吓得不轻,“——你就这么想,上海滩跟你岁数相近的人,比你好的多呢,还是比你差的多?”安慰不到点子上,听在顾昕耳朵里,不怒反笑,“只要有人比我差,我就要谢谢老天爷了,对吗?”苏望娣也不知说什么好,半天憋出一句成语:“谋事在人,成事在天。”顾昕咬着牙:“早晓得也不多此一举了。先被人骂癞蛤蟆吃天鹅肉,现在天鹅成了鸭子,两头落空,面子里子统统掉光。”停了停,又道,“讲到底还是命不好,各人生来各人的命,不该痴心妄想。”苏望娣被他说得又是担心,又是泄气,“讲到命,我和你爸不是比你更差?我们吃的苦,放到今天你连想都不敢想。我们要是认命,哪有你今天?再说你又哪里差到极点了?是工作没了,还是身体出问题了?你现在讲这样的话,是气自己,还是气我们?”顾昕道:“气自己,当然是气自己。天底下什么都可以挑,唯独爹妈是挑不得的。葛玥也是,我也是。”到底是喝醉了,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蹦出来。次日酒醒,忍不住懊恼,但多年来对母亲散淡随意惯了,说不出道歉的话,连神情也依然是端着。只是不提。苏望娣看在眼里,被儿子弄得竟有些灰心了。心血白费。良心被狗吃了。脑子里翻来覆来便是这句。便也不理他。饭菜做好,只盛自己的,衣服也不替他洗,房间也不收拾。
“男女平等。”顾士宏打圆场,“男孩有男孩的好,女孩有女孩的好。”说到这里神情黯了一下。顾清俞知道父亲是想起了顾磊,便替他夹了一筷笋壳鱼,“今天这鱼新鲜,蒸得也刚刚好。”又道,“酒喝得慢些,汤还没上来呢。”
“你妹妹在银行蛮好?”顾士莲问冯晓琴。
“蛮好。就是离家远些,每天来去要三个多小时。礼拜六还要加班。”
“那也没啥。年轻时候吃点苦没啥,现在苦一点,将来才会好。”
当晚,冯茜茜十点多才到家。单位在莘庄,加班只补贴交通费,没有工资。倒也谈不上欺负新人,一起做信贷的同事,都是忙成狗。没日没夜的。台湾人开的三线小银行,规模比国内地方银行还不如,风格倒是急吼吼。拼命做业绩。每天也不在办公室,跟着师傅到处跑。短短数月工夫,皮肤黑了一圈,酒量好了几倍。话也少了。“在外面讲得太多,回到家一句话也不想讲。”她脸色有些灰,太辛苦,三餐不定。冯晓琴盛了碗鸭汤给她,“放了山药,还有薏米,祛湿的。”她喝了两口,叹道:“还是家里的菜味道好。”冯晓琴道:“那你天天早点回来。”冯茜茜摇头:“还在学徒期呢,想都不敢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