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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说。

“要去翻翻皇历,最近肯定犯了什么。顾家门这样倒霉。”洗碗时,苏望娣对葛玥道。

葛玥嗯了一声。苏望娣不停:“昕昕他二叔家最惨,人都没了。白发人送黑发人,换了我,真正是不想活了。”这话不好接口。葛玥只是听着。苏望娣又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昕昕这次落了空,到底年轻,将来总有机会。跟那边比起来,还有个盼头。”这话依然是不好接口。葛玥轻声说了句“阿嫂可怜”。是说冯晓琴。聚餐停了几周,上次见她,还是骨灰迁入墓地那日,脸白得吓人。站在葛玥的角度,便额外留意她与婆家人的关系。不论顾士宏还是顾清俞,那天都没怎么搭话。敌意是显而易见的。忍着不发作罢了。夫妻吵架本是寻常,但丈夫追出去一脚踏空,摔死了。情况便完全不同。日子难过了。婆婆最后那句“跟那边比起来,还有个盼头”,葛玥拿来自我安慰——丈夫跟别的女人喝咖啡,总好过翘辫子。这么想,虽然不厚道,却也是大实话。记得高考那阵,她父亲拿了张纸贴在她写字台前,上写“我荒废的今日,正是昨日殒身之人所祈求的明日”。据说是哈佛的校训。那时觉得忒晦涩了。便是劝学,也不至如此剥皮拆骨。现在再想,读书和过日子其实是一样的,有比照才有动力。“别做那个让人同情的对象。”她父亲常这么说。是盼着她性子再硬气些。其实各人生来的脾性,哪有那么好改。好在有父母替她铺路,从小到大,倒也没怎么吃过亏。降职处分下来那天,葛父把女儿拉到身边:“以后要靠你自己了——”她心里一沉,那瞬觉出某种压力,以往从未有过的。但也只是一时。混沌惯了,也不及

反应。

冯晓琴打算起诉楼下邻居。楼道公共区域,居然放了一整块玻璃,“死人他们有责任。”她说得斩钉截铁。法院传票送到邻居家,把人家吓坏了,找到顾士宏,“我们不是存心的呀——”顾士宏劝冯晓琴撤销起诉。冯晓琴翻来覆去只是那句,“死人他们有责任”,一字一句地,像念咒。顾士宏看她神情,不敢跟她硬碰硬,去找顾清俞商量。顾清俞也觉得棘手,“她铁了心要告,我们也没法子。”顾士宏跺脚,忍不住气苦:“她想要做什么!家里已经一塌糊涂了,还要把楼上楼下也弄得鸡飞狗跳吗?”

顾清俞觉得她是想讹钱。但这话不好开口。旁敲侧击找她谈了一次,说你有什么想法,可以大家一起商量,有什么困难也可以提。冯晓琴反问:“我有什么困难?我的困难就是死了老公,想讨个公道。”顾清俞那瞬有些火大,想说“你老公是怎么死的,你还有脸去坑人家”?自然是忍住了。愈是这种时候,愈是不能闹开,否则就散架了。也让旁人看笑话。但脸色是难看的,扭头就走。“让她去告吧,”她对父亲说,“她自己不怕丢人,我们怕什么。”

很快开庭。冯晓琴提出的赔偿条件是:一元钱。还有当庭道歉。邻居松了口气,被弄得一惊一乍,回去就跟顾士宏道“吃不消你儿媳妇”。法庭上,冯晓琴站得笔直,受了邻居毕恭毕敬的九十度鞠躬,“对不起,是我们疏忽了。”一元钱硬币双手奉上。冯晓琴接过,放进口袋。“她想我们道歉,直说就行了,哪里不能道歉,非要闹上法庭。还有那一元钱,诉讼费加起来倒要几百块。她图什么呀?”邻居一副想不通的神情,问顾士宏。顾士宏无言以对,只好反复说“不好意思”。邻居也是厚道人,觉得内疚,拿了两万块现金,再加个硬币,放进一个白信封,让顾士宏转交给冯晓琴,“收下,我们也安

心些。”

冯晓琴不肯收。信封退回去。“收了这钱,别人会说,我赚死人钱。我是小地方来的,没见过世面。但也不想被你们上海人看不起。我只是想讨个公道。谁的责任,谁自己要拎清。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就算嘴巴上不说,心里也要清楚。”人对着邻居,话却是说给旁边的顾士宏父女听的。出事那天的情形,是禁忌。人都不在了,再去争孰是孰非,又有啥意思。也没精神。冷静下来,顾清俞也反省过,那番话本来没错,放在那时候,就成了导火索。是赶巧了。或者说是不巧。倒也怪不得人。但理智上想通,情感上又是另外一回事。这辈子和这女人是不会有笑脸了。连敷衍也做不出来。顾清俞对着父亲,一条条分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