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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我是贱骨头。”顾士宏笑骂,摇头。

湖心亭边一圈垂柳,风吹过,树影窸窸窣窣地动。湖面波光粼粼,镀上一层银色的细毯。亭子里倒是暗的。两个老头静静坐着,幽蔽得很。说话也是轻轻的。换成两个女人,同样这么家常地聊天,必然是咋咋呼呼。男人不会。愈是家常琐碎,愈是说得秀气。作文章似的。也对,都是作协会员了。张老头给他看新写的一段武侠小说。顾士宏说,现在不作兴这个,要写现实主义题材。张老头道,武侠世界里也有现实,现实中也有虚的,这叫虚虚实实。“你要是真把平常过日子的情形写下来,保管比武侠书还野豁豁。斗智斗勇见招拆招,生活里哪样少得了?”顾士宏点头认同,“过日子,是门大学问。人这辈子,没什么大事,把家里的事都摆平了,就是了不起。江湖高手。”张老头道:“是‘糨糊高手’,过日子要会淘糨糊。”两人都笑。停了停,张老头告诉顾士宏:

“——我老婆,最近有点老年痴呆症前兆。”

临睡前,顾士宏给妹妹打电话:“钞票的事情,真的不急。我是你嫡亲哥哥,我要是揭不开锅,你再怎样我也只好两手一摊。现在我退休工资不少,也没啥负担,钞票存在银行也就那么一点利息。借给自己妹妹应急,那还有什么话好说?你自己当雷锋,也要给别人做人的机会。”电话那头听到这里一笑,“好呀,你拿一百万来,我给你做人。”顾士宏嘿的一声,“那我也拿不出来。你当我是印钞机啊?”顾士莲道:“你女儿是印钞机,问她借一点。”顾士宏笑:“你自己同她说。”顾士莲叹道:“嫁出去了,不指望了。”又问,“女儿出嫁,当爸的什么心情?”顾士宏呼出一口气,“爽啊,像拔掉蛀牙一样。”顾士莲道:“瞎讲。”顾士宏呵呵笑,停顿一下,“——等你们朵朵出嫁那天,你就知道了。”

挂掉电话,又打给顾清俞。问她有没有认识的神经内科医生,介绍给张老头的女人。“刚刚刷过牙,一转身,又去刷一遍。锅上烧鸡汤,自己跑出去兜马路,亏得邻居报警,否则房顶都烧没了。前脚碰到人打招呼,后一秒就忘个精光,连是男是女也想不起来——”顾清俞翻名片,找到一个华山医院神经外科的医生,“我问问。”顾士宏说:“我决定了,从现在开始打麻将,预防老年痴呆,免得将来连你和顾磊都认不出来。”顾清俞道:“老年痴呆跟这没关系,否则还要医生干吗,人手一副麻将就好了。”顾士宏道:“我要是真认不出你,你肯定开心死了。”顾清俞嘿的一声,“我是捡来的?”顾士宏道:“你这人比较没良心。”她问:“为什么?”顾士宏叹道:“要是有良心,老早就结婚了,也不会让我操心到现在。”

“结婚了,说不定你操心的事更多。”顾清俞话一出口,便觉得不妥。停顿一下,好在父亲并没有接口。便又笑笑,撒娇的口气:“——你女儿良心大大的好。”

“儿女都是讨债鬼。良心大大的坏。”

顾清俞把父亲最后这句发给施源。又问他:“在干吗?”他说:“看书。”她问他:“看什么书?”自觉有些刨根究底。他拍了照片发给她,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罪与罚》。“这么高大上?”她调侃自己:“现在只看网文了。”他道:“其实在看《故事会》,不好意思发给你。”两人玩笑几句。顾清俞其实是想问他,东西整理得怎么样了,下周搬过来,这边还需要置办些什么,等等。话题完全接不上。正要作罢,他忽地发过来:

“我爸妈问你哪天有空,来家里吃饭。”

她一喜,舒了口气。发消息便是这点好。写字到底比说话笃定些,慢了几拍,措辞便不容易出错。也看不见表情。四平八稳地,“——好啊,我这一阵都有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