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第2/6页)

要吐血了。

高畅吃喜酒那天晚上,顾士莲等到半夜。人被老黄扛回来,醉得死猪一样。“老高今、今天酒吃多了,有、有点High。”老黄是熟稔的,技校同学,与高畅一年进的厂。讲话结巴,极老实的一个人。知道顾士莲的脾气,特意关照:“不要训、训他,也、也作孽——”顾士莲没好气,“我才是前世作孽,还要服侍醉鬼。”老黄帮着顾士莲把人安顿好才走。不放心,再三叮嘱:“不、不要训他。”顾士莲嘿的一声,“不放心就留下,看我晚上不扒掉他一层皮!”

顾士莲倒来热水,给丈夫擦身。高畅白衬衫上一股酒味,混着肉狎气,嘴里还不清不爽,嬉笑,“这妹子——”顾士莲毛巾兜头扔过去,“老实点!”他一只手伸过来,搭住妻子的头颈,“再吃一杯。”顾士莲鼻子里出气,冷哼:“吃你个大头鬼。”

跪搓衣板是传统节目。三十年前用到现在。尤其女儿不在的时候。晚归、醉酒,还有出言不逊,任何一条都够了。次日酒醒了,顾士莲坐在沙发上织毛衣,高畅跪着——当然只是做做样子,现在谁家还用搓衣板,地板上也是一样。意思到就行了。依偎在妻子腿边,帮忙绕线。顾士莲嘴一努,示意他让开些。他不动,讪笑着。依然当年哈巴狗似的模样。“好久没喝酒,酒量变差了,”他叹道,“要加强练习。”顾士莲哼一声,“料酒在碗橱里,明天起,每天让你喝半斤。”高畅道:“去你哥哥家,从来都不让我喝。不是椰奶就是果汁。”顾士莲道:“你不怕胃疼就尽管喝。再弄个胃穿孔出来,这些年我几十只甲鱼就当喂狗了!”

高畅有胃病。年轻时饮食没规律,又贪杯。三天两头胃疼。结婚后,顾士莲托人从苏北乡下弄来野生甲鱼,放红枣冰糖炖,黏黏稠稠一大锅。隔三岔五地吃,当药。竟是好了。二十多年没犯过。高畅也不是没有嘴馋的时候,每次只要顾士莲说一句“我身体已经这样了,你要是也跟着出点问题,朵朵怎么办?”立时便忍住。女儿是心头肉。顾士莲近四十才有的她,夫妻俩捧在手心里长大的。

“喜酒吃得不开心?”顾士莲问丈夫。

“人家结婚,热闹呀,有啥开心不开心的。”高畅嘿的一声。

顾士莲大概猜到什么缘故。喜宴办了二十多桌,都是老同事。制药厂几年前有两个车间与德国公司合资,分出去一小拨人。公司上市后,每人得了原始股,还有房贴。薪水翻了一倍不止,工作环境也好得多。都是一样干活的,谁也不比谁更强,区别就在运气。这些年下来,差的就不是一点点了。连工作服上的Logo都不同,人家是请专业人士设计的,洋气得多。平常不聚还好,凑在一起就免不了触心境。顾士莲的前男友,在合资公司做到总经理助理,年薪加分红,七位数。朋友圈里看喜宴照片,他也在。几年不见,人是老了,但愈加精神。男人五官是要紧,但更要紧的是气场。皱纹里都是满满当当的自信。顾士莲不提这茬,只当不知情。男人到了一定岁数,比女人更作孽,也更小气。女人之间攀比无非身材皮肤那种,男人则要复杂得多。内内外外牵丝攀藤。

“老黄送我回来的?”高畅问。

顾士莲哼了一声,“他怕我虐待你,啰里吧唆半天,给我扫帚赶出去了。”

他一笑,“老黄是好人。”顾士莲放下织了一半的毛衣,到厨房端了碗桂花鸡头米出来,男人面前一摆,“吃!”依然恶声恶气。高畅“哟”的一声,“时鲜货嘛——”端起来尝一口,没心没肺地,“味道嗲。”又问:“给女儿留了吗?”

“女儿又没半夜吃醉酒让人抬回来。我这是论功行赏,谁劳苦功高,就奖励谁吃好的。你辛苦了,多吃点。”顾士莲道,“下次醉得再厉害些,回来得再晚些,我炖野山参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