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第2/4页)

“那只手是我的。”东东告诉父亲。离家出走那晚,他看到赵辉在阳台上抽烟。他本想走的,但不知怎的,竟躲在树下,望了父亲许久,一动不动,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触碰父亲。他用手做成半圆,托举的动作,环绕赵辉的脸。虽然一个楼上,一个楼下,隔开老远,但感觉中,他仿佛真的触到了父亲,像在父亲的下巴轻轻搔着。

“这幅画叫《手心里的父亲》。”

赵辉定定地望着画。

“我想要托住你,爸爸。虽然我还小,位置也低,但我想告诉你,我已经是男子汉了,我可以帮着托住你,还有这个家。妈妈不在也没关系,你有我,有赵蕊,还有周琳阿姨。就算天塌下来,你还有我们。——我的心不会骗我,我爸爸是个好人,我相信你。”

那天临下班前,赵辉请了年假,出来时迎面碰到陶无忌。“赵总。”这青年顿了顿,动作慢了半拍。赵辉也停顿一下。旁边人来人往,见到他,叫声“赵总”,都是尴尬的神情。赵辉一一回应,又朝陶无忌看,猜想他会如何。以两人此刻的境地,在旁人眼里,该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才对。他陶无忌挑的头,辞职报告摆在那里,演的好一出《逼宫》,一查到底的架势。苗疯子的关门弟子,也难怪如此。

“赵总,明天有空吗?去趟巴城,吃大闸蟹。”他蹦出一句,“我开车。”

“买车了?”赵辉问他。

“借的。就是驾照刚拿到没几天,不能走高速。”

“行啊,慢一点儿没事,兜风嘛。”

工作日路上果然顺畅。走国道,一个多小时也就到了。赵辉说他:“拿我练手。”陶无忌道:“老驾驶员也不见得牢靠。”是说车祸那次。赵辉忍不住笑:“秋后算账吗?”陶无忌也笑,忽道:“其实,我挺怀念那场车祸。”

“为什么?”

“总算有机会接近大领导了,心里别提有多激动。”他道,“您别笑我,我说的是真心话。我从见到您第一眼开始,就在想,我该用什么办法讨好您,让您记住我。”

“坦率地说,我能看出来。”赵辉微笑,“年轻人嘛,这也没什么。”

“一直很惭愧,您总是把我说得那么好。其实我可以打几分,我自己知道。有时候反倒是因为您把话说在前头,我要是不做得好点儿,就跟对不起您似的。”

“那也不错。”

“跟晓慧分手后,说实话我犹豫过,既然苗总都当不成我老丈人了,我还讨好他干什么?您对我这么好,我索性跟着您算了。那些案子也统统不查了,睁只眼闭只眼。查出来又怎样?不多我一分钱奖金,伤精神,还得罪人。”

“真的?”赵辉惊讶道,“那这几天在审计组上蹿下跳的小子是谁?你的替身?”

陶无忌笑笑,有些不好意思。

“还是那句话,查谁我都无所谓,唯独对您,一边查一边纠结。”

大闸蟹配黄酒。陶无忌要开车,便只吃蟹不喝酒。赵辉说蟹性极寒,劝他多吃姜醋。他抓起一把姜便送进嘴里,酸得眉毛倒竖。赵辉吃蟹很细致,拿工具,连腿里的肉也剔得干干净净,吃完凑起来还是一整只蟹。陶无忌说,赵总做什么都是认认真真的。

“做人太认真,不见得好。”赵辉告诉他,欧阳老师去世前一晚,他与老师聊天,说做人太累,想要率性些。老师说,行啊,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吧,不管好坏,只挑喜欢的去做。“——终究只是说笑罢了。你是怎样的人,老天爷都给你定好了,再怎样也出不了这个框去。天底下的事,对别人交代总是方便的,难的是自己对自己交代。”

他又说陶无忌:“所以你也不必纠结。怎样的人,做怎样的事。再给你一百次选择,你还是会这样。何况,我们不是说好了?”陶无忌知道他说的是那晚两人定下的公事公办,再不留情,瞥见赵辉脸上竟是毫无责难之色,心里一酸:“赵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