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第5/6页)
“他后来跟我提起过调包的事。我装作不知道,说算了,过去的事不提了。他说:‘阿哥你不用骗我,我晓得你是老屁眼(方言,意为精明能干的人),什么都瞒不过你。’他问我为啥不计较,换了别人老早翻毛腔(方言,意为生气)了。我说可能是因为从小被家人扔在上海,所以特别害怕别人不理我,我受不了朋友对我说,拜拜,以后各走各的路,受不了世界上只剩我一个人。我想创建我的世界、我的王国,可是如果最后只剩下我一个人,那又有什么意思?我不想这样,害怕得不得了。你们可以看我不顺眼,打我、骂我,甚至踩扁我,但是,千万别离开我。”
那晚赵辉自始至终都沉默着。最后吴显龙喝醉了趴在沙发上。赵辉拿过毯子替他盖上。吴显龙兀自絮絮叨叨,甚至还编了个故事,说他不是故意的,他只是想吓唬一下苏见仁,是那人收了竞争对手的钱,故意陷害他,才把人撞死的。“——就是之前那家拍地的公司,被我摆了一道,所以想借这机会报复我。”他很诚恳地看着赵辉,嘴里散发着呛人的酒味。赵辉都有点儿替他难过了。绕那么大一个圈,其实真正想说的,就是最后那句——“千万别离开我”,忒孩子气了。故事像时下流行的脑残狗血剧,逻辑混乱,漏洞百出,但还是打动人。编故事的和听故事的,都是搭配好的。什么人听什么故事。一个萝卜一个坑,逃不掉的。一句“千万别离开我”,看似普通,却不偏不倚,正中赵辉的命门,奇经八脉,统统被制住,又酸又麻,连带着眼圈都红了。赵辉不知道自己竟是这么没原则的人,想到“原则”两个字,又忍不住笑。这当口儿想这个,不是讽刺是什么?有什么尖利的东西在胸口那里挠,火辣辣地生疼,又是一种牵丝攀藤的钝痛。吴显龙大着舌头说到东东:“你说,他决赛画些什么好?”赵辉道:“看他自己。”吴显龙道:“这孩子聪明,也许真能成大器。”赵辉叹道:“爹妈都望子成龙,这世上真正成龙的又有几个?”吴显龙看着他,嘴角咧了一下,似是想笑。眼皮耷拉下来,到底是屏不住了。抓住他的手,往自己肚皮上一放,喃喃道:“我六十多了,除了你们,什么都没有。”——总算是睡着了。许久,赵辉把手抽出来,替他将毯子再盖严些。窗外传来断断续续的知了声。半夜了,还是闷热。
过了几日,赵辉接到一个电话。对方称自己是油画比赛评奖小组的工作人员:“请问,您是赵东同学的父亲吗?”赵辉挺意外:“有事吗?”那人问:“决赛作品你们已经交上来了是吗?”赵辉更是奇怪:“没有啊,孩子还没画呢。”电话那头停顿一下:“那只有麻烦您亲自来一趟了。”
到了那里,工作人员递给赵辉一个大信封:“您自己打开看吧。”赵辉接过,从信封里取出一张叠起的画纸,展开,正是那幅《妈妈的拥抱》,血渍斑斑,皱巴巴的,几乎要碎开。“赵东”的名字旁加了一行黑色的小字:“我爸爸是杀人凶手”。旁边还坐着几个人,都朝赵辉看,眼神透着异样。赵辉停了几秒,把画重新塞进信封:“——可能哪里出了点儿岔子,这个我带走。谢谢。”
东东连着两天都没回家,电话里说是跟同学去崇明野营。“哪个同学?”赵辉很少这样追问。“你又不认识。”电话那头口气有点儿硬。第三天又是一个电话。“看通宵电影。”懒洋洋的语调。赵辉握着电话的手微微发颤,那瞬有些撑不住,想大声道“小赤佬你给我滚回来”,话到嘴边,成了不温不火的一句:“好,自己当心点儿。”
凌晨两点,东东回到家,没开灯,径直走到自己房间,抓了几件衣服塞进包里。出来时瞥见阳台上有个黑影,先是一唬,随即才看清是赵辉。“爸。”他叫了声。赵辉做个“嘘”的手势,示意他轻声些。东东走过去,见父亲手里拿着半截烟,穿着背心短裤,倚着栏杆。“不是看通宵电影吗?”东东顿了顿:“——看到一半就出来了。不怎么好看。”赵辉吸一口,烟头上亮了一下,朝他手里的包望去:“又要走?”东东不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