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第4/8页)

赵辉这晚彻夜无眠,在阳台上不停地抽烟,一根又一根,烟灰缸里满满的烟蒂。抬头望去,夜空被浮云点缀,丝丝缕缕,像天然大理石的纹路。青灰色透着些亮。原来夜里也不是暗得密密实实的,竟比白天更空灵些。独自站着,思路也比白天清透得多。视频最后,蕊蕊还是醒了,被玛丽拉过来:“跟你爸爸说几句,让他放心。”他听到女儿怯生生的声音:“爸爸我好想你——”那瞬不知怎的,眼前竟浮现出女儿刚出生的情形,红通通的一个肉团子,被护士抱过来:“是件贴心小棉袄,恭喜啦。”他欢喜得手足无措,横过来竖过去,不晓得怎么抱才好。很快又被护士抱走了。李莹开奶受了不少罪,孩子也跟着吃苦,哭得撕心裂肺,就是吸不到奶。出了月子,奶水竟又多得吃不完。蕊蕊不好带,晚上总要起个三五次。通常是李莹喂奶,他负责拍嗝和换尿布。折腾完了,也不想睡了,开盏夜灯在旁边坐着,盯着那张小脸,傻傻看上半天,想,这就是我的女儿啊,这个小小的粉团子。觉得天底下再没有什么比她重要,便是为她豁出命来也是值得的。蕊蕊眼睛确诊那天,他和李莹抱头痛哭了一场。哭完,李莹倔强道:“也没什么,从明天起,我要锻炼身体,争取活到一百岁,只要有我在一日,她就不会吃苦。”——赵辉想到这里,忍不住热泪盈眶。李莹追悼会那晚,蕊蕊也不吵着要妈妈,却一直缠着他,谁劝都不睬,始终伏在他肩头,直至睡着了才放下。六七岁的女孩儿,隐隐地有些晓事,却还不到能自我排解的年纪,便愈加受罪,每天晚上都要赵辉抱着才肯入睡。赵辉紧搂女儿,轻倚在她肩上,触到她头发间的温度,那一瞬,与其说是女儿依靠他,倒不如说是女儿给了他力量。本已有些万念俱灰的,离了妻子,只觉得今后的日子一眼望不到头。直至抱着怀里这小小的身体,才慢慢回转过来,便是再难,为了这双儿女,也要好好活下去。旁人只当像他这般坚毅的男子世间少有,其实他自己晓得,若没有孩子,无论如何撑不到今日。尤其是女儿,这可怜的孩子,竟给了他无限勇气,便是心里再苦身上再累,见到蕊蕊,也都忘个一干二净,满脑子翻来覆去想的便是——我要活到一百岁,有我在一日,她便不会吃苦。

隔了一阵,便传出消息,致远公司被勒令停业,所有信托产品下架。近几年信托违规的不少,但大多是警告加罚款,致远公司这次是有些严重了。主要是最近那桩,为某政府融资平台贷款,无非是填洞补漏、借鸡生蛋那套。还是那句老话,资金链便是连环套,一个关节出岔子,满盘皆损。谁会想到,其中竟然还牵涉到了社保基金。比起大城市,小地方往往更出格,连账面文章也没花心思做,轻轻松松便被抖了出来。薛致远这跤摔得有点儿惨,被央行请去喝咖啡,几天下来便瘦了几圈。到底还是停了牌。原本筹备的几家分公司,还有上市的事,也统统搁浅。也怪他平常太张狂,不少熟人打电话来问候,面儿上关心,可幸灾乐祸的口气藏都藏不住。薛致远径直去找赵辉。

“你想怎样?”

“这话该我问你才对。”

“你该晓得,惹毛我没啥好处。除非你打算一辈子让保镖跟着。还有你女儿和儿子,别指望高高兴兴上学,平平安安下课。”

“让保镖跟着,总比你蹲大牢要好。”赵辉淡淡地道。

薛致远朝他看:“什么意思?”

赵辉拿出一个优盘,给他,又把自己的笔记本电脑递过去。薛致远怔了怔,插上优盘,点开,只看一眼,脸色便变了。顿了半晌,薛致远不怒反笑:“你出师了。”

赵辉不语。

“是谁?”薛致远接着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