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第4/6页)

讲实话,胡悦没觉得苗晓慧有多么过分。人难免会对伴侣以外的异性动心,犯点儿迷糊,起点儿小涟漪。她猜陶无忌对自己或多或少也是如此。这些年,她便是借着这层暧昧,坦然在他身边,存些希望,道义上也不致太亏。男女间的灰色地带,像毛笔在宣纸上落下后,墨渐渐晕开,那轻轻浅浅的一层,边界模糊,捉摸不定,却最是写意。

“陶无忌不是东西。”程家元没头没脑来了句。

胡悦笑笑,知道这话有为自己鸣不平的意思,觉得这男生老实得挺可爱,问他:“你以后有什么打算?”有些郑重的口气。他果然认真起来:“你觉得前台不好?”胡悦摇头:“不是不好,主要是怕你自己做得不开心。毕竟在审计部待过,落差摆在那里。上班顶顶要紧的是心情,心情不好什么都是假的。至于前途、理想什么,倒是次要的了。”这话很贴心了。程家元考虑了一会儿:“——谢谢你为我着想。”

过了几日,程家元换了个师傅。胡悦听同事议论,说这小子忒不识相,被贬回来还不消停,先是要换岗位,上头不肯,又说要换师傅。胡悦顿时想到,她说那番话的用意,他应该是明白的,才这样坚决,换不了岗,换个师傅也是好的。胡悦忍不住有些愧疚,想着找他解释几句,他倒比她想象中大方许多:“不能让你喜欢,总不能再让你讨厌,我懂的。”她忙不迭道:“我不是这个意思。”他道:“没事,只要你开心,我做什么都没关系。”

胡悦为这事挺自责,倒成故意促狭人家了,又想,程家元竟不像面儿上那样木讷,不该小瞧人家——却没料到,这招竟是出自苏见仁的手笔。苏见仁这阵子闲在家,索性修身养性,整日只是喝茶看书画画。反正不缺钱,仕途上又没野心,这样提前退休,倒是另一种惬意。毕竟上了年纪,原先并不看重的父子亲情,近来竟越发在意了。手机联系是常有的,隔三岔五还把人叫过来,吃个饭喝个茶。程家元那天转述了胡悦的话,苏见仁一听便明白了,说:“人家压根儿对你没意思,想跟你保持距离。早点儿收手,免得灰头土脸。”程家元不肯。苏见仁晓得儿子一根筋,说轻了他不懂,说重了又怕他痛。好在当爸的别的不行,这方面倒是绰绰有余,便手把手地教。让他找领导换岗,“反正也不会同意,你再要求换师傅,闹得让大家都晓得”。程家元傻傻地问:“为啥?”苏见仁道:“说了你也不明白,反正照做就行了。”程家元不甘心,冲他一句:“就你最聪明。——那个姓周的,你搞定没?”苏见仁只有吃瘪。

周琳搬家那天,苏见仁去帮的忙。有搬家公司,不用自己出力,主要是打个下手,监督,收拾点儿零碎什么的。搬家的理由,周琳没说,苏见仁自然也不会问,隐隐猜到一些,肯定跟隔壁那人有关。

“干吗挑上班时间?”苏见仁明知故问。

周琳回答:“双休日楼下不好停车。”

“也就是我这种无业游民,有时间来帮忙。”他涎着脸,讨好的口气。

“中午我请客,新家旁边就是小杨生煎。”

过程很顺利。东西不多,只装了半卡车。路上也不堵。走复兴路隧道,出去就到。八佰伴附近的旧公寓,一室半。苏见仁问她:“房租多少?”她说:“一个月六千。”苏见仁便叹口气:“比你那套差远了,何必折腾呢?”周琳知道这是在套她的话,只是笑笑。

吃饭时,他说这里离他家不远,“都成浦东人了”。周琳道:“您那是江景豪宅,我这是菜场弄堂,差十万八千里呢。”苏见仁趁势道:“你要是愿意,楼上那层我给你住。”周琳嘿的一声:“租金我付不起。”苏见仁道:“谁要你付钱了?只要你肯,我倒贴租金给你都没问题。”这话又是急吼吼了。周琳见惯了他这样,相比之前,倒真是一点儿嫌弃的意思也没了,只觉得他痴心。搬家的事,原本没打算让他知道,不料他竟早早到了,一身短打,完全是干活儿的架势。她同他开玩笑:“这阵子气色不错。”他自嘲:“吃了睡睡了吃,过着像猪一样的幸福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