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第4/6页)

陶无忌瞥见苗彻的神情,便晓得他有点儿不耐烦。父亲这番话,应该是当账房先生时听来的,男婚女嫁的套路,三姑六婆的口吻,道理没错,但太琐碎,男人说不合适,尤其听众也是个男人,而且是个不太对路的男人。陶无忌起身给苗彻续了杯茶。苗彻轻叩桌面,做了个“谢谢”的手势。服务员陆续上菜。都是价格不菲的菜式,下血本了。陶父这次来上海,带了两万块,在城隍庙买了个金镯子给苗晓慧,算是见面礼,再给儿子五千块,剩下的钱,打算都用在这顿饭上。陶无忌死活不要那五千块:“该我给您才对——”陶父说:“你一个人在上海,我能贴就贴点儿,别嫌少。”陶无忌便道:“那这顿饭我来埋单。”陶父不肯:“这几天你花得够多了。这事该我付钱,小孩子别掺和。”

没喝酒果然是对的。席间气氛始终保持在三十六度七,温和、平静,基本只有陶父一个人在说,苗彻不反驳,也不附和,喝茶,吃菜。其实是有些别扭的。两条平行线,你说你的,我吃我的,搭不到一块儿。陶父眼里的失望都快藏不住了。通常这种情况下,老人家容易犯倔脾气。没有女人,独自拉扯三个孩子,这使得他在某种程度上比女人还要执拗,充满韧劲。就像《秋菊打官司》里的秋菊,“讨个说法”——这话他一直挂在嘴边。陶无忌初二时,有人介绍他去做家教,对方是个才上小学的男孩。起初挺顺利,可没上几次突然被人家弹回来,也不说原因。介绍人禁不起陶父再三逼问,支支吾吾漏了些:“女主人这阵总发现皮夹子里少钱——”陶父看着很内向,性子却极为刚强,哪里受得了这样的猜忌?带着儿子冲过去,没头没脑的,只是要“讨个说法”。那家人也不示弱:“真要报警,大家面子上都难看。”陶父道:“报警就报警。你不给个说法,我自己报警。”后来还是这家的小学生坦白了,说是买游戏卡,偷了妈妈的钱。那时陶无忌才十三四岁,生得很瘦,到底年纪小,有些受打击。父子俩一路走回去。那天正赶上下雨,偏又没带伞,虽说路不远,也是城东到城西,衣服湿个透。陶父是秃顶,平常都把两边头发往中间梳,被雨这么一淋,头发一根根耷拉下来,头顶现了原形,十分狼狈。

小孩子只是单纯委屈,陶父却想得更多。想没有女人的、落拓得有些可笑的家。一家四口抱团取暖,却还是窘迫。两个女儿都不是读书的料,也亏得是这样,否则以他左支右绌的精力,又如何能兼顾三个孩子?倒耽误了。重男轻女也是个缘故。在儿子身上,到底倾注得更多些。几乎是恶狠狠地,望子成龙,把全部的希冀都寄托在陶无忌身上。陶父是农民出身,祖上三代也是头顶黄土背朝天,也不知怎的,他天生竟有些读书人的气质,喜欢看书写字,也愿意上学。初中毕业时家人劝他读个技校,他死活不肯,硬是考了高中,一门心思想上大学。但成绩实在是勉强,比高考分数线差了一截,再复读一年,依然是不行,到头来还是只读了个中专。心灰意冷了半辈子,儿子让他眼前一亮,真正是个好材料。陶父欣慰之余,觉得这是老天爷安排好的,自己未竟的读书梦,儿子替他圆了。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那瞬,儿子还没怎样,他竟激动得热泪盈眶,整个人都站不稳了。泪眼蒙眬中看去,儿子身体仿佛闪着光,双肩那里延展开来,竟是一对金黄的翅膀,弯弯袅袅,在风中做出挺拔的姿态,傲然飘摇。陶父想,没错,儿子可不就是凤凰吗?

苗彻忽然说起“凤凰男”。他问陶父:“知道什么是‘凤凰男’吗?”陶父猜想必然不是好话,只是笑笑。苗彻说下去:“在上海,凡是生女儿的家长,最怕遇到‘凤凰男’。”苗晓慧叫了声“爸”。他摇手:“我是实话实说。陶先生,您也是有女儿的人,又是一个人带大孩子,这方面我们应该有共同语言。”陶父含糊应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