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第3/6页)

最后这句挑拨离间的味道太重,小儿科了。“您是不是国家安全局出身?”苏见仁想嘲他一句。自觉被人看得太穿,裸着身子似的。又想,这件事是要往死里整了,更是骇然。挂掉电话,他原地琢磨了一会儿,脑子乱哄哄的。到了晚饭时间,赵辉才回电话。

“找我有事?”

“也没什么急事。”苏见仁有些慌,一时没想好措辞,“今天不在支行?”

“嗯,开了一天会。”

苏见仁听见电话那头轻轻一声“哎”,很快便隐去。只一下,他便辨出是周琳的声音。赵辉或许是对她做了个“嘘”的手势,立即静得有些出奇。不知是过于敏感还是怎的,苏见仁总觉得赵辉此刻似乎心情不错。通常愈是这样,口气便会愈是公事公办,都懂的。

“下个月无锡培训,本来预备找你开个后门,偷个懒告个假,”苏见仁编了个借口,“想想还是算了,不能给领导添麻烦。”

“看吧,真要有事请假也行,不过还是尽量克服一下,现在不比过去,到东到西都要敲卡,一双双眼睛盯着。没必要。”

“也对。你忙吧。”苏见仁按下“结束”键,想象电话那头的情景,忍不住苦笑了一下。那天周琳把金表交给他时,他兀自不死心,问她:“要怎么做,你才会接受我?”男人到这地步,也只是垂死挣扎,完全不抱希望的。她不吭声,笑笑。那瞬,他竟恨不得拿把刀子将心剜下来给她。心里明白,再怎样也是徒劳。他在她眼中,不过是个笑料罢了。

隔了两日,赵辉被叫到分行,沿路碰到熟人,都是异样的眼神。顾总关上门,问他:“你怎么回事?”赵辉知道是什么事,想辩解,又不知从何说起。举报信是直接送到分行纪委的,白纸黑字,还有照片——赵辉与周琳坐在饭店里,试戴一只金表。照片拍得相当清晰,连表面牌子的字母都一个不差。顾总瞥见赵辉手腕上那块表,想说“你倒是高调,居然还戴上了”,忍住了,只是叹口气:“你自己讲,这事要怎么收场?”

审计组结束工作,撤回分行,报告足足写了五六万字,光赵辉那个项目就有十来页。相比前阵子人心惶惶,蚂蚁搬家似的传消息,现在反倒安静了。下一步就该是具体处理了。涉及金额大,项目又是专供高端客户,眼下虽还未到期,可估计到期也兑现不了,照这情形,行里必定要垫款赔付。这倒也罢了,坏账时常都有,大家早已见惯不怪。问题是,这次的主人公有些特别。谁也没料到,赵辉那样端正的君子,竟也会犯事,让人大跌眼镜了。牵扯到的人不少,一个个问过去,从业务部到风控部,从普通职员到科长、处长。最后还是落到赵辉身上。他和吴显龙的关系被摆上桌面。不知哪里又传来消息,说他女儿去美国看病也有些蹊跷,这么多钱总不见得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新副总撂下话,要仔细地查,兜底地查,举一反三地查,任何细节都别放过。银行便是这点方便,查进出账、消费记录、个人征信……赵辉照旧上下班,只是证件被扣,暂时限足,支行的工作由他人代替。面儿上却还是与平常无异。连午餐也不用别人代劳,照旧去食堂,那样人多嘴杂的地方,他也不避忌。众人想着前阵子分行业务部那个被撤职的经理,猜测赵辉这次必然也难看得很,都替他惋惜,想,若不是为了女儿,他也不致铤而走险。赵总无论如何不像贪财的人。男人独自养大一双儿女,已是不易,何况又是那样叫人操心的女儿。站在父亲的角度,若是真正讲死也就罢了,但凡有一丝希望,那是无论如何都要搏一记的。实在可怜。

倒是苏见仁,连着几天不敢进食堂吃饭,怕遇见赵辉。他自知是躲不过的,早在心里练了一百遍,就像那天新副总说的“实话实说就行”,他想来想去,自觉似乎也没什么错。事情本就是赵辉揽的,他犯不着蹚这浑水、背这黑锅,换了别人也是一样的——话虽如此,到底有些心虚。纪委问话时,还未等人家开口,他一溜烟已透了个遍。人家只当他紧张,其实他多少也含些促狭的成分。实情跟实情也是有区别的,同样一个细节,多说几分,少说几分,效果便大不相同。他想,我再怎样,你也是一样下场,索性让我把气出个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