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第3/7页)
回去的路上,赵、苗二人俱是不说话。方才师母送两人出来时,眼圈都红了——医生的意思,怕是拖不过今年。两人安慰了师母几句,也已哽咽。师母说:“有空常来,他看到你们,说不定还能多活几天。”
两人回忆起当年与老师一起打篮球的情形。老师结婚晚,三十七八岁还是单身汉,每天下午倘若没课,便招呼一众男生打篮球。老师球技不算好,但胜在个子魁梧,抗撞击,倒也有些威慑力,和一众“小鲜肉”每日酣战到黄昏时分,再一起去食堂吃饭。老师结婚后,房子分得远,篮球便打得少了,偶尔打一局,师母在旁边观战,掐着表,到时间就招呼他去买菜。小两口分工明确,老师负责买和汰,师母负责烧。那时有个没规矩的男生,调侃老师“上得厅堂,下得厨房”,老师也不以为忤,自嘲“上海男人,你懂的呀”。老师和师母感情很好,但唯一的遗憾是,两人始终没有小孩。关于这点,老师的说法是,“丁克也蛮好”。但大家猜测,应该是某一方不能生育。只是当事人不提,旁人也不好多问。
弹劾系主任那件事后,老师一度被视作英雄,但很快便冷了下来。那些原先与他还亲亲热热的老师,渐渐地,看到他竟也不怎么说话了,眉里眼里多了些东西,像隔阂,又像提防,两个世界似的。老师知道什么原因。他一贯的主张是,老师就要本本分分上课,少搞别的名堂。这些话听在多数人的耳里,自是不怎么舒服的。他也不以为意。他本就是这样淡然的个性,照旧不理闲事,上课,过自己的日子。波澜不惊地等到退休,那些与他年龄相仿的老师,俱是名利双收,唯独他两袖清风,拿赤膊的退休工资,当初分的那套婚房,一直住到现在,也没置换新的。双方父母条件也不好,帮不了子女,倒要靠他们接济。家境是可想而知的了。头几次化疗,药水是进口的,不能入医保,顿时就把积蓄花了大半。这次说什么也不肯再做化疗,一来怕折腾,二来也是实在折腾不起了。挑个郊区的小医院,区政府建的,一半是医院,一半是养老院。闲时,老师便去隔壁活动室和那些老头下象棋、打牌。也有球场,却只能拿来散步了。师母说:“是一门心思在这里等死了——”听着委实让人心酸。
车上,赵辉托了几个朋友,代为打听胃肠肿瘤方面的专家,越快越好。费用方面,大家一起凑,倒不是问题。只是担心老师的倔脾气,半分好处也不肯受人家的。苗彻说:“实在不行,拿根棍子把人敲晕,还不乖乖的了?——我待会儿就找薛致远讨钱去,老师有困难,这样的大户不出手,谁出手?不能整天光想着怎么哄女人——”苗彻是说前几日,薛致远替周琳公司办妥上市那事。这在朋友圈里都传开了。现在不是过去,规章制度摆在那儿,政策漏洞越来越难钻,人人都想靠上市回笼资金,没那么容易。都说薛致远真有能耐,居然给他办成了。这下周琳那小女人不死心塌地跟他都不行了。
赵辉没接口。那晚,周琳是把他吓到了。“……我说我喜欢你,你信吗?”——他自是不信。早过了幻想一见钟情的年纪了,何况又是那样的女人。赵辉当支行副总也有好几年了,平日里应酬不少,通常是能推就推,但实在推不掉的,也只能敷衍。他见过不少场面上混的女人,貌美如花,眉目传情,酒喝得愈多,话便说得愈真诚无比,都成套路了。周琳属于比较出格的。在他看来,连火候都没掌握好,太心急,内容也犯忌,反让男人吃不消。那天赵辉没有让她太难堪,一来出于礼貌,二来也是看在那张脸的分上——他对她说:“周小姐,你有点儿喝多了。”她也知道分寸,自己找台阶下:“唉,年纪大了,酒量也差了。”他报以微笑:“你要是年纪大,那我就是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