纽约,二〇〇五年(第7/9页)
他弯下腰,从脚边的背包里拿出一只黄色的信封,然后递给我。
“这是她的照片,我想让你看看。我突然觉得我不认识自己的母亲。我知道她的长相,认得她的笑容,对她的内心世界却完全陌生。”
我抹净手指头上的枫糖浆,接下照片。莎拉的结婚照,她高瘦苗条,带着浅浅的笑容,眼神难解。莎拉怀中抱着婴儿威廉,接着是牵着学走路的小威廉。莎拉三十岁了,穿着祖母绿色的小礼服。最后一张照片是过世前不久的莎拉,在这张彩色大头照上,她的发丝渐灰,和儿子一样华发早生。
“我记得她高瘦苗条,个性安静,”我看着照片,情绪澎湃,威廉继续说话,“她不太爱笑,个性热切,是个慈爱的母亲。但在她死后,从来没人提起自杀,连我父亲都不知道。爸爸可能从来没读过笔记本,大家都以为是单纯的意外。茱莉娅,没有人真正认识我的母亲,包括我在内。这是我难以接受事实的原因。她为什么会在那个下雪的日子里走向死亡?我无法理解她为什么没告诉我父亲,为何要独自承受所有的折磨与痛苦。”
“这些照片真美,”我终于找到话说,“谢谢你带过来给我看。”
我停了一下。
“有些事,我一定得问。”我整理着照片,鼓起勇气望着他。
“请说。”
“你对我没有怨恨吗?”我虽然对他微笑,却发现这不具说服力。我又说,“我一直觉得自己毁了你的生命。”
他笑了。
“没有怨恨,茱莉娅。我只是需要时间思考,沉淀,拼凑出完整的生活。这的确花了很长的时间。也正因为这样,我才没有与你联系。”
我感觉到解脱。
“但是我一直知道你在哪里。”他笑了,“我花了不少时间追踪你的行踪。”我想起了佐伊说过的话:我敢说他一定知道你人在纽约,一定也上网查过你的动向,知道你做什么工作,住在什么地方。“你什么时候搬来纽约的?”他问。
“二〇〇三年春天,就在宝宝出生后没多久。”
“为什么要离开巴黎?这样问好像有些冒昧……”
我的笑容中仍有悔恨。
“婚姻触礁。我才刚生下宝宝,不想住进圣东日街,然后每天晚上想到公寓里曾经发生过的事。而且,我想搬回美国。”
“一切从头开始应该不容易吧?”
“我们先住在我妹妹位于上东区的家里,然后她帮我找到这个朋友转租的公寓。我的前任老板也帮我找到一个好工作。你呢?”
“说来话长。我在卢卡的生活完全变调,我们夫妇……”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手指动了动,比画出道别的手势,“小时候,在搬到罗克斯伯里镇之前,我曾经在纽约住过一阵子,于是我有了这个念头,也终于实践了这个想法。刚开始,我住在布鲁克林的老朋友家中,接着就在西村找到住处。工作还是一样,美食评论。”
威廉的电话又响了,还是女朋友。我转身避开,尽量留给他私人空间。他终于挂断电话。
“她的占有欲有点强,”他有点不好意思,“我看,我还是先关机好了。”
他关掉电话。
“你们交往多久了?”
“几个月。”他看着我,“你呢?有没有交往的对象?”
“有,”我想到尼尔和煦的笑容,体贴的举动,例行的性生活。我几乎要说出这不算什么认真的关系,不过是孤寂的两人互相为伴,因为这两年半以来,我每天晚上都会想到他——威廉,以及他的母亲,但是我没说出口。“他是个好人,律师,离了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