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〇二年五月,巴黎(第8/109页)
她的爸爸向她弯下腰来,没有剃胡须的下巴蹭得她耳朵痒痒的。爸爸唤着她的名字,问她弟弟在哪儿,她给爸爸看那把钥匙。“弟弟会在他的秘密橱柜里待得好好的,”她轻轻地说,觉得很自豪,“他在那儿很安全。”
爸爸瞪大了眼睛,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没事的,”她说,“他会好好的。橱柜很隐秘,有足够他呼吸的空气,有足够他喝的水,他还有手电筒。他没事儿的,爸爸。”
“你不懂,”爸爸说,“你不懂。”
女孩慌乱起来,她看到眼泪从爸爸的眼里滑落下来。她伸手给爸爸擦泪,她不忍看到爸爸哭泣。
“爸爸,”她说,“我们会回家的,对吗?等他们叫完我们的名字,我们就会回去的,对吗?”
爸爸擦干了眼泪,低头看着她,眼眸中充满了痛苦与悲伤,让女孩不忍与他对视。
“不,”他说,“我们回不去了,他们不会让我们回去的。”
她如坠冰窖,一阵恐惧向她侵袭而来。忽然之间,她想起了她曾在午夜偷偷听到的父母的谈话,她从门后看到他们脸上的忧愁、他们的恐惧、他们的痛苦。
“什么意思啊,爸爸?我们要去哪儿?他们为什么不让我们回家?告诉我,你告诉我呀!”女孩近乎呐喊地说出最后几个字。
爸爸只是低头注视着她,又一次轻轻地唤着她的名字。他的眼眶湿润了,睫毛上闪烁着泪花。他的手掌缓缓抚上女孩的后颈。
“勇敢一些,我的甜心。勇敢一些,拿出你最大的勇气。”
她哭不出来。恐惧像个怪兽一般的吸尘器,将她一口一口吞噬,吞没了她一切情感。
“但我答应过他我会回去的,爸爸!我答应过他!”
女孩看见爸爸的眼泪又滑落下来,爸爸沉溺在自己的恐惧与忧伤当中,听不到她在讲什么了。
他们一个一个被送出车库,街道上仍旧空荡荡,只有几辆巴士在路边停成一列。这种巴士很常见,车身漆着绿色和白色,尾部的台阶供乘客上下车。女孩曾和她的妈妈以及弟弟坐过这种车进城。
警察们命令他们上车,人们推来搡去的。她再次张望,但并没有看到那些身穿灰绿色制服的德国人。德国人粗暴、蛮横,说着含混不清的法语,只会叫女孩害怕。眼前的人都是警察,而且还是法国警察。
透过布满尘埃的车窗,女孩看见外面一个认识的警察,他是个红头发的年轻人,曾在女孩放学回家的途中护送她过马路。她敲了敲车窗,想吸引他的注意力。当他的目光与她相撞的刹那,他飞快地移开了。她很好奇,不知道为什么他有些窘迫,是那种近乎恼怒的窘迫。当他们一个个被塞进车厢里时,一个男人提出了抗议,警察立马粗暴地推了他一把。一个警察叫嚣着,要是有人胆敢擅自离开,他就立马开枪,格杀勿论。
女孩无精打采地看着大楼和树木渐次后退。她的脑海中全是被遗留在家中的弟弟,他还躲在壁橱里等着她回去。她一直在想他,也只能想他。跨过大桥,她看到了波光粼粼的塞纳河。他们要去哪儿?爸爸不知道,也没有人知道。恐惧笼罩了全车的人。
一声雷鸣划过了天际,吓坏了所有人。大雨倾盆而下,雨势大得连车也不得不停下来。女孩听见雨点噼里啪啦地打在车顶上。骤雨很快就停了,巴士重新起程,车轮轧过闪闪发亮的鹅卵石路面。太阳出来了。
车停了,人们走了下来,手上要么提着行李,要么抱着哭泣的婴儿。女孩不认得这条路,她从没来过这里。道路的一头竖立着地铁标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