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〇二年五月,巴黎(第23/109页)
警察指挥着他们沿着狭长的街道前行着。女孩看见,不论是窗后、阳台上,还是门边、巷子口,一张张陌生的脸孔漠然地、沉默地打量他们。这群人一点儿也不在意他们,女孩想。这群人不在乎他们的遭遇,也不在乎他们将被带到何方。一个男人指着他们忽然笑了起来,他手上抱着的孩子也笑了起来。为什么?女孩想,为什么?就因为他们衣衫褴褛,所以就很可笑吗?难道这很有趣吗?这群人怎么可以如此残酷地嘲笑他们?她真想朝着这群人吐口痰,朝这群人嘶声呐喊。
忽然,一个中年女人横穿街道,飞快地在女孩手里塞了什么东西——那是块小小的软面包。女人的做法迅速引来警察的大声呵斥。女孩目送着女人到了街道的另一头,临了,女孩听见她说:“可怜的女孩,愿上天垂怜。”可老天爷做了什么呢?女孩讷讷地想。老天爷放弃了他们吗?老天爷会因为她不知道的缘故惩罚他们吗?她知道父母是有信仰的,但并没有那么虔诚,也没有用特别传统的宗教方式抚育她。阿梅勒的父母就十分刻板,事事都要遵从宗教习惯。女孩想,会不会这就是他们遭受惩罚的缘故呢?因为他们没有严格地遵照宗教的仪式?
她把面包递给爸爸,他叫她自己吃掉。她狼吞虎咽了下去,差点噎到。
他们乘坐相同的巴士来到了河边的火车站。她并不知道有过这个站台,之前也没来过,毕竟在她十岁的生涯里,她从未离开过巴黎。一看到火车,一阵恐慌就立刻袭来。不,她不能离开,她必须留在这里,因为她弟弟,她承诺过她会回去救他的。她扯住爸爸的袖子,低声唤着她弟弟的名字。她爸爸低头看着她。
“我们什么也做不了了。”爸爸如同看透了一切,“什么也做不了。”
她想起了那个曾经机灵地逃走的男孩,怒火在心中迸发,为什么爸爸这么软弱无能?难道他就一点儿也不在乎自己的儿子了吗?怎么他就不能有勇气溜走呢?他就站在这里,任凭自己像只听话的羔羊一般等着被带上火车。怎么他就不能鼓起勇气溜回自己的公寓,把儿子救出来,然后寻求自由的生活?怎么他就不能带着钥匙跑掉呢?!
女孩沐浴在爸爸的目光之中,忽然之间她明白了,其实爸爸已经看透了她所有的心思。他波澜不惊地告诉她,如今他们已经陷入巨大的危险之中,他不知道他们会被带到哪儿,也不知道接下来会有什么样的遭遇。但他知道,一旦他想逃跑,那么他就必死无疑,在妻女面前,他会被立刻枪决。如果真是这样,那么一切都结束了,她们母女俩将无依无靠,所以,他只能和她们在一起,保她们周全。
女孩静静地听着。她从未听过爸爸用这样的语气和她讲话,她只在那一晚焦虑的秘密谈话中听见爸爸用过这样的语气。她想弄懂爸爸话里的含意,不想让脸上流露出焦虑的神色,可是她弟弟……这都是她的错!是她叫弟弟躲进壁橱里的,这全是她的错,要不然,弟弟现在就会和他们待在一起。弟弟若是在这儿,他便会牵着她的手。
她哭了,炽热的泪水灼伤了她的眼眶和脸颊。
“我不知道!”女孩啜泣着,“爸爸,我不知道!我以为我们会回去的,我以为我们很安全。”她仰起脸,看着爸爸,嗓音中满是愤怒与痛苦。她握紧小小的拳头,使劲捶打着胸口:“你从来就没告诉过我,爸爸!你也没有跟我解释过,从来没有告诉我我们正身陷危难之中,从来没有!为什么?你以为我小,所以我就什么都不懂吗?是吗?所以你就想保护我吗?这就是你想要做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