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冷月薄(第5/6页)

于是他们小心翼翼地踮起脚,悄悄地跑走了。

江月白缓步走上仙桥。

周围的栏杆花草都是血色,而且是溅射状、迸裂成扇形的血。凡是经历过战争杀伐的人,都能在看到这些血的第一眼,在脑海中还原出当时画面的残忍程度。

仙道已经成了血道,血水还是荡漾的血水,没有干涸——说明流血的人一直在流。

漂浮的血水漫过了白靴,在来人缓慢的步调里晃荡波纹,打碎倒映的星河。

踏血行走的细微水声停住。

江月白停在了穆离渊身前。

星光映血,足以照亮此地。

与那夜在空中明楼相见时一样,江月白感到穆对方周身还是透着淡淡的病气,成年累月积攒深厚,连如此浓重的血腥和魔息都遮掩不住。

穆离渊的暗蓝色衣袍已经被血浸透,变作了深褐色。

跪地垂头的动作让发丝垂在脸侧,碎发上挂着的血珠在寒风中凝结成滴,沉重地坠落进身下的血水里。

江月白的视线落在他的眼睛。

这次没有蒙眼的缎带。

但仍旧看不到眼底眸色。

因为那双眼睛已经被|干涸的血覆盖,长睫沾着血渍,杂乱地贴在眼周。

睫毛湿了血和汗,显得更加深黑,像是用墨笔画上去的——根根分明的,是细笔描摹;几根被血与汗粘在一起的,是不小心的重笔浓墨。

这双眼睛,江月白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但他仍然熟悉,熟悉眼廓起伏的曲线、熟悉眼尾延伸的弧度、熟悉每一根睫毛的走向......

渊儿的眼睛从小就很好看,甚至漂亮。

黎鲛当年和他说:“渊儿的眼睛漂亮得和小姑娘一样,如果他真的是女孩子就好了,那样他撒娇装病的时候,你是不是就能忍住揍他的冲动?”

江月白说:“我本来就没打过他。”

黎鲛诧异:“一次都没有过吗?他次次逃课装病耍小聪明,你都没打过?”

江月白说:“没有。”

黎鲛叹气:“你就宠着他吧,宠坏了你就后悔了。”

江月白笑而不言。

其实那并不算是“宠”,因为实际上他没有打过任何一个徒弟。

即便他自己从小挨过不计其数的打。

打,没有用。起码在江月白眼里是这样。

身体的折磨,是所有惩罚里最低级、最没用的一种。

真正让一个人痛苦,是要折辱摧毁皮肉之下的那颗心。

江月白懂得这个道理,但并没有想教徒弟这个道理。

可他的渊儿却把这个道理学得很透彻——渊儿从没有上手拷打过他。只是在欲|望沉沦的湿汗里,夸赞他的味道。在他身上驰骋的时候,从背后挽起他的长发让他仰头,强迫他去看满殿红烛映亮的明镜、还有镜中映着的人。

江月白在魔界待了那么久,其实不怕渊儿拿自己发泄。

只怕蜡烛和镜子。

只有这两样东西会让他感到痛。

也让他感到惊叹——他居然能磨出这样狠毒的刀。

这样浓烈到极致的恨,一定能年深日久永不消散,直到他炼出斩开天门的剑。

可惜没有。

不是他高估了渊儿的狠。

而是他高估了自己。

江月白伸出手,缓缓拨开了穆离渊脸侧带血的发丝。

带起的仙气触及到魔体,在皮肤上灼烧出一阵细微的烟。

穆离渊疼得微微皱眉,费力地睁开了那双鲜血弥漫的眼——

眸色浸在常年绕身的黑红魔气里,又被更强的仙气腐蚀,这双眼睛好像又回到了小时候,装病时候的湿气蒙蒙。

只是异常无神。

他迷茫地抬头,想要伸手触碰面前的人。

可江月白站在一个不远不近的位置。

他摸了空,什么都没有碰到。

但他闻到冰凉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