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第2/12页)

他忘了地上的奶酪。第二天早上,米林顿小姐激动而焦虑地向他报告说柜子里的奶酪不见了,而且这些奶酪都变成了小块,歪歪斜斜撒在地上,从院门口一直到卫生间。他没有提供任何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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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件让斯通先生很没有面子的事情,其起因并非他对园艺的热衷。对他而言,侍花弄草不过一种手段,这爱好很适合他的年龄,六十二岁。他在伊斯卡尔公司的工作还算轻松,又是单身,而且身体不错,所以正好能以此打发业余时间,消耗多余的精力。年轻的时候他并无此爱好。他享受的是过程,而不是结果。所以他一点儿也不介意驱猫胡椒粉让花变了颜色。他的快乐更多地来自于掘土犁地,为种植做准备,而不是种植本身。有时候种植这事干脆就免了。他一度热衷于挖土,直到有一天挖破了地下水管。这个癖好告一段落后,他又痴迷于收集肥料,下令家中所有能够用来做肥料的垃圾都不准扔掉,一点儿也没留给地方议会。接到了严厉指令的米林顿小姐尽责地把垃圾收集起来,每天供他检查。他像守财奴似的看着肥料一点点累积起来,然后用一个又一个下午的时间,把这些肥料埋在前院花园里。第二年,他种下草籽,但那些嫩芽长出来之后他修剪得过于勤快——为此他还特意买了一台割草机——以至于到春天快要过去的时候,他预期中的草坪依旧是片零乱荒芜的泥土地。之后他又迷上了铺路,在花园的多数地方铺上了碎石子,那些材料非常吸潮,使植物在并不炎热的夏季里,也像因为土地干涸而枯萎。

但他依旧坚持着这一爱好,因为这让他能够自得地独处,还有长时间不受打扰地思考。所以说,那晚的小插曲更多源自他的独处,独自一人回到无人的家中。就是在这个没有他人的家里,也就是说在米林顿小姐不在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常常陷入幻想,他知道这很古怪,但同时又非常享受。幻想中,人行道是活动的。他看见自己穿着外套拎着公文包,站在他专属的活动人行道上,滑向前方,两旁的路人吃惊地看着他。他幻想着到了冬天,他的道路安装了罩棚,路的下面或许还有他在巴斯见过的古罗马热水系统在加热。还有一个经常出现的幻想。他能够飞。交通信号灯对他没有约束。他在行人、轿车以及公共汽车的上方飞过一个又一个的街区。(下面的路人仰头惊奇地看他,他沉静地飞过,对他们的目瞪口呆完全不予理会。)他坐在扶手椅上,在办公室走廊里飞来飞去。他想象着同事们夸张的反应:阴郁的伊文斯颤抖起来,说话也结巴了;基南的破眼镜从鼻梁上掉了下来;他还恶劣地给孟席斯小姐扣上了一顶假发,并让那顶假发从她头上掉下来。他所到之处都爆发了混乱,而他则平静地处理着自己的事情,事毕后又平静地飞走。

周五早上,米林顿小姐回家时,常常发现主人在独处的状态下创造出来的东西:比如用面包捏出来的歪歪斜斜的房屋——她周四早上购买的面包,等他晚上下班回来仍然新鲜,还有一定的可塑性;为了压平烟盒里的银色锡纸,她的主人会搜出屋子里所有的大书并把它们摞起来,书堆得非常高,显然他花了不少心思让它们保持平衡,并从中找到了乐趣。这些创作都会留下来,似乎是供她查看、仰慕,然后销毁的。对这些事情,两个人都缄口不言,但心知肚明。

她或许该提一下奶酪的事情,因为太反常了。这事情本身也不该像其他事情那样被淡忘。这事后来常常被提起,被一个此时还没有出现在他生活中的人,当着他的面,作为一桩奇闻趣事讲了一遍又一遍,而他则总能带着满足的微笑来听。尽管在那个晚上,在黑乎乎、空荡荡、寒气逼人的屋子里,在整个事件过程中,他非常严肃,直到想起猫是不吃奶酪的那个时刻,他一点儿也不觉得自己的做法有任何荒谬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