侵蚀(第9/13页)
小弟过来了,他走几步又停下,弯腰用煤耙子挖什么东西。
“小微你挖什么啊?”
“我敲敲地面,看有没有东西钻出来。”
“山上有你想看的,多得很,你敢刨了带回家么?”
“带回家?我可不干那种缺德的事。”
他离开我,又到山上去挖,他做这种事的样子全神贯注,真是个古怪的小孩。
在家里,爹爹和母亲都待在院子里没有去干活。他们两个人的身体都显得十分臃肿,我看见他们费力地迈着步子在院子里走,走两步又用力喘气,像那些肺气肿的病人一样。见我挑了柴进来,他们就站在原地打量我的柴捆。母亲弯下腰,用手去拨弄我装了蘑菇的毛巾包。她的手指头肿得像胡萝卜。
“小牛,你采集这种东西,不怕中毒么?”她担忧地问我。
“这是蘑菇,我们年年都吃的啊。”
“不见得吧?不见得。你瞧,我和你爹都中毒了。”
“你们吃了什么吗?”
“什么都没吃,我们在这块石头上坐了一会儿就中毒了。”
他俩一齐瞪着院子当中的这块石头发呆。我心里冒出一个想法:他们会不会刨掉这块石头,扔到外头去呢?要是那样就好了。过了一会儿,母亲朝石头跪下去,将自己的脸紧贴着那上方的平面。她显得聚精会神的样子。就在几天前,我坐在那上头,屁股被石头里伸出的爪子狠抓了一把。
“妈妈!”我有点着急,想拉开她。
“不要吵。”爹爹拖住我说,“你的妈妈,她是不怕痛的。那些小东西啊,有时将她的五脏都要搅碎了呢。本来它们不住在石头里面,我一挖沟,它们就全进来了。院子里有这样一块石头是很好的。”
母亲果然一点都不显得痛苦,她干脆全身伏在石头上面,我觉得她就要睡着了。爹爹站在我旁边喘着气,大手一会儿捏成拳头一会儿又松开,我看见他的掌心有一只爪子在动。“妈妈对中毒这件事着了迷。”他轻轻地说,“现在我们走吧。”
我和爹爹回到屋里,爹爹脱下汗湿了的衬衫,我又看见了那些乱动的仙人球。爹爹见我盯着他看,就说:
“慢慢习惯吧。家里还是有安全感的,对吗?”
我点了点头,爹爹就高兴了。他穿上干爽的衬衫,我看见衬衫里头鼓鼓囊囊的,心里想,那该有多么难受。爹爹一点都不难受,他有点激动地从窗口朝院子里张望,不知道他是看母亲还是看别的什么东西。爹爹在石墙上面砌一个洞,穿山甲们就从洞里涌出来;爹爹在石墩周围挖沟,穿山甲们就钻到那块大石头里头去了。爹爹到底是怎样做到心想事成的呢?他为什么非要做成这样一件事呢?母亲和小弟也在帮助他,尤其母亲,那么想让自己中毒,真是鬼迷心窍。
“你的妈妈,她现在感觉很好。”
“爹爹今天不去水库上干活吗?”
“爹爹已经想通了,想干就干,不干就不干,就像村头的王二流那样也行。那家伙整天游手好闲,活个舒坦。”
我却担心起来了。如果爹爹真的变成王二流,我也只好跟着成为小王二流了。现在这世道,讨饭也难讨了。有的人家养着西洋来的狼狗,进入他们家就有被咬死的危险。再说我一点都不习惯讨饭这种事。于是我就对爹爹说,还是不要变成王二流的好,老老实实劳动挣饭吃,免得一家人受急。爹爹瞪着我看了一会,笑起来,说我“脑子倒是转得很快的,可以去当会计了”。他郑重地向我宣布说:“我明天才到水库上去。”于是我明白他说的要当王二流不过是口里说说罢了,不会实行的。
我记起两头小黑猪都不爱吃食,就去栏里看看。可是栏里已经空了,打扫得干干净净。我走回来问爹爹,爹爹告诉我母亲决心将小猪放在外头养了,因为栏里“邪气”太大,恐怕要发瘟病。他说去母亲房里的床底下看看就知道了。我走到母亲房门口,果然听到吭哧吭哧的声音。我心里厌恶,就不打算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