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师(第3/7页)
到了星期二,老汪的儿子阿林就发现了远蒲老师的行踪。远蒲老师在城东的市场那边卖甘蔗。他租了一个摊位,将甘蔗削成一小段一小段的放在一块木板上。买他的甘蔗的大多是孩子。
远蒲老师成了小贩了。这个消息令人沮丧,索然无味。很多人都偷着去看他,我也不例外。我在离市场远远的马路对面站着,打量被一群孩子围着的远蒲老师。他一心一意地做生意,仿佛生来就是个小贩。我想,他家也不回了,到底住在什么地方呢?我回忆起我和他之间的一次谈话,当时他谈到他的野心是要搞清他的年龄和生日。现在他忽然从熟悉的环境中消失,另起炉灶开始一种全新的生活,莫非是为了那个目的?他怎样去着手达到他的目的呢?
我们小城的人,都有一些小小的梦想,对于自己的命运,我们也存有很多疑问,这些疑问就是我们为之郁闷的根源。先前远蒲老师在家里时,我们将他看作救星,现在他丢下了我们,我们的生活当然是每况愈下了。比如说我,就对自己在旅馆的那份工作一点都不满意,我认为自己的生活是行尸走肉。我之所以努力讨好远蒲老师,是想从他那里学些知识,借以摆脱旅馆的工作。我还年轻,还可以奋斗。在我的记忆中,远蒲老师从未向我流露过他的才学,他似乎早已丢失了那些东西,全神贯注地沉浸在某些古怪的念头中不能自拔。他劝我不要丢掉旅馆的工作,因为“那是很有意义的工作”。他说这话时很严肃,绝不是开玩笑。可是我就是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每天坐在柜台前登记来客的工作会有什么意义。现在我站在马路对面观看远蒲老师卖甘蔗,我感到了有种新的、陌生的东西在我心里头萌芽,那是什么呢?
远蒲老师并没有住到刘公庙去,他就住在他的一个学生的家里,那一家离市场不远。我等了好久他才卖完甘蔗,然后他就收了摊子,回他学生的家。
他的学生也是一个老鳏夫,约莫有五十岁了。这人我认得,他在城里捡垃圾废品为生,我们叫他垃圾老汉。不过以前我不知道他是远蒲老师的学生,这一次别人才告诉我。垃圾老汉家有两间房,后面有个院子,院子里堆满了酒瓶子啦,铁丝啦,旧书报啦之类的废品。奇怪的是他不知从哪里收来许多一米多长的头发,这些头发全编成了辫子,一条一条地挂在院子当中的一棵枯死的槐树上头,风一吹,就像许多飞蛇在乱舞。我曾经卖给垃圾老汉一个旧铜香炉,所以去过他家。我认为,这个人是本市最古怪的人物之一。
我远远地跟随远蒲老师,待他进了屋之后,我就过去敲门。开门的是垃圾老汉。
“我来同你商量一下,我有一支铜拐杖,你收不收?”我站在门口说。
他将我让进去,他的脸上表情呆板。我打量着这间破破烂烂的房子,心里猜想着远蒲老师可能在后面那间房里吧。不料他从乌黑的帐子里头发出了声音。
“阿苕啊,你不要挖空心思跟着我嘛,你有你的事情嘛。”
垃圾老汉似乎怕我打扰了他的睡眠,就要我到另外一间房去。这间房更破,连床都没有,就架一块门板当床。我的眼珠溜来溜去的。
“你是找他的小鸟儿吧,早就放飞了。原来还有些白鼠,也放走了。他不愿意给自己增加负担,这种事上他是很精明的。”垃圾老汉说。
“你和他在一起过得很愉快吧?”我有些嫉妒地问。“这年头,谁会很愉快呢?”他茫然地笑了笑,“他是我的老师,我总不能不要他住在这里吧,再说我也愿意。”
我还想说点什么,远蒲老师已经在那间房里吼起来了。
“你没有你的事吗,阿苕?你这不知死活的家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