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野小站(第9/14页)
我没看清他点没点头,但是我说,好,好,就是这样。现在,我要告诉你以前我们在收容所会怎么做。当我们想知道自己身上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或者生活中应该怎么办,就会随意翻开一页《圣经》,用手指随意一指,然后睁开眼睛,读出指到的词句,它会给你指引。要想更保险的话,那就在闭眼睛时说,上帝指引我的手指。
他的手放在膝盖上动也不动。所以我说,好吧,好吧,我替你来做。我做了一遍,然后把手指指到的地方读了出来。我把《圣经》靠近火光,好看清上面的字。是一些关于变老、白头发的话,神啊,求你不要离弃我![1]我说,这意思是说,你应该一直活到头发花白的老年,在此之前,什么事都不该发生在你身上。它是这么说的,《圣经》里。
接下来的词句说,某某来了,怀孕了,给他生了个儿子。
《圣经》上说你会有个儿子,我说。你必须活着,结婚生子,慢慢变老。
但下一句我记得特别清楚,一字一句都记得。他们现在所告我的事并不能对你证实了。[2]
乔治,我说,你听见了吗?他们现在所告我的事并不能对你证实了。这就是说,你是安全的。
你是安全的,快站起来。站起来,去躺在床上,睡一觉。
他自己根本动不了。我拉了又拉,把他拉着站了起来,一直扯到床边—不是屋角他自己那张床,而是大床—又把他摁到床上躺下。我推着他翻了个身,把衣服脱到只剩下衬衫。他的牙齿直打战,我担心他是不是感冒或发烧了。我把所有的熨斗都加热,用布裹起来,一个挨一个摆在他旁边。棚屋里没有威士忌或者白兰地,只有猫薄荷茶。我往里面又加了一些糖,然后用汤匙一勺一勺地喂进他嘴里。我用双手揉搓他的脚,然后是胳膊和腿,又把热水泡好的衣服拧干了敷在他腹部和心口。我用非常温柔的语调对着他说话,让他安心去睡,等一觉醒来,头脑就会清醒,所有的恐惧都会烟消云散。
一根树杈砸中了他。就跟你告诉我的一样。我能看见那树杈掉下来,太快了,一路砸掉了很多小枝叶,快得简直像开枪一样。然后怎么着?砸到他脑袋上,死了。
终于把他哄睡着之后,我也在他旁边躺了下来。脱掉罩衣以后,我看见自己胳膊上青紫的瘀痕。我撩起裙子,想看看大腿上的瘀痕还在不在。还在。手背上我咬过的地方仍然瘀青一片,还很疼。
我躺下之后,什么也没发生。我整晚都没睡,一直听着他的呼吸声,时不时摸摸他,看他身上有没有暖和过来。天刚蒙蒙亮的时候,我就起身生着了火。他听到声音也起了床,情况看起来好些了。
他并没有忘记发生过的事,但说话的样子像是觉得一切都没关系。他说,我们当时应该做做祷告,从《圣经》里念点儿什么。他打开门,外面还飘着很大的雪,但天空很晴朗。那是那年冬天的最后一场雪。
我们走出去,念了《主祷文》。然后他说,《圣经》在哪儿呢?怎么没在架子上?我从火边拿过来之后,他又说,怎么在那儿啊?我什么也没说。他不知道该念哪一段,我就选了《诗篇》第131章,我们在收容所的时候必须念这个。耶和华啊,我的心不狂傲,我的眼不高大。我的心平稳安静,好像断过奶的孩子在他母亲的怀中;我的心在我里面真像断过奶的孩子。[3]他念了这一段。然后他说,他要铲出一条路,去告诉特里斯一家。我说我待在家里给他做点儿饭吃。接着,他就出去铲雪了,但没有像我等待的那样,累了就回来吃饭。他一直铲啊铲啊,铲出了一条很长的路,然后就走了,一直没回来。天快黑了他才回来,说吃过饭了。我问,你告诉他们树的事儿了吗?他第一次用那种不善的目光看了我一眼,和他哥哥过去看我的目光一样。我再也没有提过那件事,一句也没再提过。他也再没有对我说过任何话,除了在我梦里。但我能够清楚地区分做梦和清醒,在我清醒时,除了那种不善的目光,别的什么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