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十二年(5)(第4/5页)

院子里突然响起武小文的叫声,救我!救命!院门被捶响,他想出来。卫峥嵘向院门口冲,然而被人们七手八脚地死死拉住了。火太大,谁去都是送死。卫峥嵘挣扎着,嗓子眼发出低吼。

来了四辆消防卡车,用了一个小时,才把火扑灭。倒塌的门楼底下发现了武小文,烧得不剩下什么了,他可能往自己身上也浇了汽油。居民们裹着消防队送来的毯子,无言地望着废墟。

卫峥嵘坐在马路牙子上发呆。一辆桑塔纳驶来,霍大队跳下车,向卫峥嵘奔过来。卫峥嵘好像泄了劲儿,精气神儿都没了,说,霍队,我错了,我不该逼他。霍大队蹲下,脸上没有责怪,而是痛惜和难过。他把手放到卫峥嵘肩上,说,老卫,白晓芙出事儿了。

卫峥嵘开着霍队的车,发疯似的往医院赶。霍队说,夜班公交车司机自己投的案,太突然了,只看见个人影就撞上了。人怕是不行了。

到了医院急救中心,卫峥嵘一步三级跑上楼梯,在走廊里飞奔。突然,他停住了脚。走廊尽头,站着两个人,一大一小。男人的手放在儿子肩上,张山山的哭声在走廊里回荡。男人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一眼,目光虚虚地飘过来,卫峥嵘觉得自己好像被冰山裹住了。

卫峥嵘走回停在路边的桑塔纳,打开车门坐了进去。他发着呆,好像灵魂已经不在。痛苦突如其来,卫峥嵘弓着背低着头,像个傻子一样放声大哭,好像要把欠了白晓芙十几年的眼泪都补回来。

陆行知骑车赶来,看见桑塔纳,正要走近,看见了车里的卫峥嵘。虽听不见哭声,但他辨别出这是一个正在痛哭的人。陆行知不敢打扰,只远远地看着。桑塔纳顶上的灯闪了闪,灭了。世界好像也一下变黑了。

卫峥嵘三天没上班。大白天的,公共浴池的工作人员领着霍大队,走到一张搓背用的小床前。床脚躺着个空酒瓶子,床上躺着卫峥嵘。霍大队让工作人员忙去,自己轻轻把卫峥嵘推醒,说,老卫,武小文放火用的汽油桶是马成群的,马成群闹事那天,他偷偷拿走的,所以,放火是他早有预谋,跟你没关系。卫峥嵘睁着眼,看着别处,像没听见。霍大队又说,你要是难受,就跟我回去工作吧,分分心。

卫峥嵘回了队里,什么都不干,只坐着,望着墙上的地图。布单画的地图换成了放大的纸质城市地图,现在一面墙都贴满了,覆盖了整个城市。陆行知小声叫他,师傅,查个人,跟我去吗?

卫峥嵘没吱声,目光不离地图。他目光聚焦的地方,是红星电影院。那天晚上白晓芙在电话里说,他们最后一次看电影,她想看《庐山恋》,自己要看《高山下的花环》,看完自己就去当兵了。那场《高山下的花环》就是在红星电影院看的。白晓芙那天晚上出事的情形,在他脑子里想象了千万遍,穿过袖子巷,过条马路就是红星。她是怎么被撞的呢?如果没喝酒,也许脚步能快点儿,如果不是想着《庐山恋》和《高山下的花环》,也许能看见开过来的夜班公交车。如果自己不去武家老院,也许能拦住她,听她把话说完。可是每个也许都不成立,白晓芙已经死了。卫峥嵘深吸了一口气,脸涨红了,好像犯了心绞痛。

卫峥嵘出了大队,走出分局,沿着大街一直走,不知走了多远,一切仿佛都没有了意义。他停下脚,站在路边,望着来来往往的行人和车辆。城市在运转,生活在继续,大人在奔忙,孩子在欢笑,一切都一如既往。只是他的生活残破了,永远也补不回来了。

第二天,分局来了几位领导,听霍队和姜队汇报工作。具体工作汇报完,姜队刚做了几句总结,说到虽然持久战打了这么多天,但霍队治军有方,大家的士气还是足的……突然会议室的门开了,卫峥嵘走进来,提着个纸袋子。他也不看其他人,径直把纸袋子放到霍大队面前。霍大队莫名其妙,打开一看,竟是叠好的绿色警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