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三(第4/6页)

“没那么回事。”

本多被池水映照地眯细着双眼,漫不经心地应道。

“可不,就是这么回事,我现在明白了。我现在才明白的事,她肯定一开始就知道。哪里有这等残酷的事情啊!明明知道我是个丝毫没有才能的女子,偏偏又百般提携我,让我对她唯命是从,百依百顺,能利用就利用。这回好了,弃之如敝屣。却带着别的有钱的弟子到欧洲旅行去了。”

“且不论您有没有才能,槙子要是有卓越才能的人,那么才能不就意味着残酷吗?”

“就像神仙般的残酷……不过,本多先生,要是被神抛弃了,我这一生怎么活呀?一举一动都在瞧着我的神没有了,我将如何是好呢?”

“还是要有信心。”

“信心?相信一个看不见的冷漠的神,又有什么意思呢?我所需要的,应该是一直关照我、对我百般呵护、细加指点的神。我在她面前毫无隐瞒,一切都被净化,也没有一点羞耻。我必须有这样的神才行啊!”

“您永远都是个孩子,同时又是个母亲。”

“是啊,您说得很对,本多先生。”

椿原夫人眼里溢满泪水,就要流出来了。

眼下,进入游泳池的客人有真柴家的孙儿和两对才来的夫妇,香织宫殿下跳进池水里之后,他们互相投掷一个白绿相间的大橡皮球,水声和欢闹声混作一团。散乱的水光灼灼耀眼,人影离合之间,晃漾着的碧清的水面,时时荡起激越的浪花。悄悄舔舐着水池各个角落的碧水,经人们光亮的背脊肌肉锐利的切割,呈现出耀眼的水的伤口。转瞬之间愈合的伤口,再次晃荡地膨胀开来,包裹着人们。水池远方伴随着尖厉的叫喊,哗然跃起的飞沫在附近荡起无数圆环,这些黏液般的光亮的圆环极有规律地伸缩着。

空中飞转的橡皮球绿白相间的条纹,随着跃起的一瞬,在水面上印出一道清晰的光影。本多思忖着,这水色和泳装的彩色,还有游泳的人们,自己对这些并没有什么深情和缘分,那么为什么这一定水量的跃动,人们的欢声笑语,能在心灵上唤起一种悲剧性的构图呢?

这是因为太阳的缘故吗?本多蓦然仰望光明耀眼的青空,打了个喷嚏。这时,椿原夫人用手帕遮住面孔,带着他很熟悉的一副哭腔说道:

“大家玩得真开心呀。这样的时代到来了,战时谁会预料到呢?我真想让晓雄也尝试一下,哪怕一次也好嘛。”

——庆子和金茜在梨枝的陪伴下,身穿泳装出现于阳台上,已经是下午两点多钟了。在久已等待的本多眼里,她们的到来已经是极其自然的了。

隔着水池,只见庆子裹着黑白条纹的泳衣,看那副体态,要说是个快五十岁的人,谁也不会相信。她身姿丰丽,打幼小时起就过惯了西洋生活,无论是腿脚和身材,都具备着日本人鲜有的匀称。她姿态姣好,哪怕和梨枝交谈时的侧影,也流露着威严的雕刻般的曲线,胸脯和臀部均匀地突起,同整个浑圆的肉体协调一致。

站在一旁的金茜同她形成绝好的对照。金茜身穿白色泳衣,一只手拿着白色胶皮海水帽,另一只手拢着头发,一副“稍息”的姿势,右脚足尖儿微微外撇。远远看去,她那向外扭曲的腿脚,使得金茜的姿态颇具一副荡人心魄的热带式破格的情调。强韧而修长的下肢支撑着厚实的胴体,总使人感到一种不平衡的危险。这正是不同于庆子的最明显的地方。而且,洁白的泳衣越发收紧着褐色的肌体,包裹于泳衣中的挺然鼓胀的胸脯,本多一眼看去,不由想起阿旃陀石窟壁画上那位濒死的舞女。那较之白色泳衣更加洁白的微笑着的牙齿,从水池的这一边也能看得清清楚楚。

本多所翘首以盼的人儿正一步一步向他走来,他从椅子站起身来,迎上前去。